玻璃牆的裂痕已經蔓延到地面,蛛網般的紋跡在腳下擴散。周明遠背靠著牆體,左臂的布條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鐵片刮過肺葉。他坐在一堆碎玻璃和電纜殘骸之間,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地面,節奏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良的摩斯電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發抖,不是因為疼,而是系統在抽離。
命點正在往下掉。他能感覺到那種空落感,像錢包被人悄悄掏空,連一張毛票都不剩。昨天結算時那串紅得刺眼的負值還在腦子裡晃——情緒耗損、體力透支、人際關係惡化……每一項都在扣,像有人拿著計算器站在背後,一筆一筆劃走他的命。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盯著大廳中央那道紅光裡的影子。它沒動,但壓迫感比剛才更沉。空氣黏糊糊的,吸一口都費勁。他知道,只要他不動,它也不會出手。它在等,等他先亂,等他崩潰,等他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可他現在猶豫了。
上一輪衝鋒差點沒回來。鋼筆插進去的瞬間,對方的能量場反衝直接震裂了他兩根肋骨。他咳出的血到現在還沾在嘴角,幹了,發硬。再衝一次,可能就真站不起來了。系統不會救他,命點不夠,強化屬性的選項灰著,預判行為的技能鎖著。他現在就是個傷兵,靠一口氣撐著。
右手指尖又敲了一下,停住。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亂了。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就在他伸手摸向內袋鋼筆的時候,耳後傳來一陣刺痛。
通訊器響了。
不是戰術頻道那種“滴”一聲提示音,是震動,像是有人拿針在他顱骨上戳。他皺眉,抬手去摸耳後植入端,金屬介面邊緣已經發燙,外殼裂了一道縫。這玩意兒本不該在這種強幹擾區工作,早就該報廢了。
但他咬住衝鋒衣拉鍊頭,狠狠一拽。拉鍊崩開的聲音混著牙齒摩擦的咯吱聲,他用嘴把拉鍊金屬頭卡進耳後介面凹槽,硬生生重啟了訊號模組。
“滋啦——”
電流雜音炸開,耳朵嗡嗡作響。他眯起眼,等了幾秒。
然後聽見一個聲音。
很小,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爸爸……我在聽你說早安。”
他整個人僵住。
那是女兒的聲音。
他們每天早上六點零七分通一次話,哪怕只說一句“早安”,也從沒斷過。這是他們的暗語,是他在外奔波時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可現在是凌晨四點多,戰鬥還沒結束,安全屋不該主動接通。
“爸爸……”聲音又來了,帶著哭腔,“老師說,英雄都會害怕,但他們還是會往前走。”
他喉嚨發緊,一句話說不出。
“我相信你,爸爸。”她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像穿透了所有噪音,“你要回來吃我做的蛋炒飯。我放了蔥花,還加了火腿丁。你說過最愛吃的。”
背景裡有警報聲,低頻的,持續不斷的那種,說明安全屋的防禦系統已經啟動。但她沒哭,也沒喊,只是安靜地說話,像平時放學回家那樣彙報一天的事。
“我會贏的。”她說,“因為你是我爸。”
周明遠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那抖動還在,但好像變了味兒。不再是恐懼,也不是疼痛帶來的生理反應,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重新接通的感覺。
他想起那個雨夜。女兒發燒到三十九度五,他守在床邊,手抖得連體溫計都拿不穩。他以為那是愛,是責任,是作為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可後來才明白,軟弱不是守護,只是拖延。真正能護住她的,不是眼淚,不是道歉,不是半夜量十次體溫的焦慮,而是能把她擋在身後,面朝刀山火海還能邁步往前走的力量。
他慢慢抬起左手,手指撫過小臂上的燙傷疤痕。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送外賣撞了車,左手被滾燙的排氣管貼了一下。當時疼得鑽心,但他第一反應是爬起來去看餐盒有沒有灑——那一單差評會扣他五十塊,夠女兒一週的奶粉錢。他忍著痛跑完剩下三單,晚上回家才發現皮膚已經爛了。江雪看見後罵他傻,說這點錢至於嗎?他說不是錢的事,是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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