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桿刺進那團霧狀區域的瞬間，周明遠聽見了聲音。
不是爆炸，也不是撕裂，而是一種高頻震動，像是玻璃在極寒中慢慢龜裂。他整個人還懸在半空，左手抓著工字鋼邊緣，右臂前伸到底，斷裂的筆桿死死釘在“己”後頸的位置。衝擊波的能量場明顯一頓，紅光波動頻率亂了一拍，足底凝聚的光團也出現了短暫的閃爍。
成了。
可他來不及調整重心，眼角餘光已經掃到左側掩體後暴起的人影。
是甲。
他從藏身處衝出來的時候根本沒帶武器，就那麼直挺挺地撲向周明遠側翼。速度快得不像個傷員，倒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瘋狗。
“閃開！”周明遠吼了一聲，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悶響。
晚了。
“己”被幹擾的剎那，並未停止反擊程式。它右肩猛然橫向一震，一道橫向擴散的高能流直接從軀幹側面噴射而出，呈扇形橫掃整個西側區域。這招之前沒用過，完全不在預判範圍內。
甲撞上了那道紅光。
像是一整塊鐵板迎面砸進熔爐，他的身體猛地一頓，胸口炸開一團暗紅色的漿液。整個人被掀飛出去，背脊撞上一根垂落的電纜支架，又反彈落地，滑出兩米多遠，在地面拖出一條溼漉漉的血痕。
周明遠落地時左膝重重磕在地上，舊傷炸裂，疼得眼前發黑。他咬牙撐住沒倒，右手仍握著那截金屬桿，但已經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手太抖了，全是冷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膩感。
他抬頭看“己”。
那東西站在原地，後頸處的霧氣正在緩慢重組，剛才那一擊確實打斷了充能，但它沒崩潰，甚至連退都沒退一步。頭部波動頻率加快，像是在重新校準目標。
然後它緩緩轉頭，朝甲的方向看了過去。
甲躺在地上，胸口塌了一大塊，呼吸早就沒了，眼睛卻還睜著，瞳孔散得厲害，但視線最後停的地方，是周明遠站著的位置。
周明遠動了。
他不是衝向敵人，而是爬過去的。
膝蓋在地上蹭出新的血印，衝鋒衣下襬被碎玻璃劃開幾道口子，但他不管。他低著頭，右手拖著金屬桿，左手撐地往前挪。每動一下，肋骨都像有把鋸子來回拉，嘴裡泛著鐵鏽味，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停。
他在甲面前停下。
甲的臉朝天，嘴角有一點血沫，臉上沒什麼痛苦的表情，反倒像是鬆了口氣。右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五指張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在推他離開。
周明遠低頭看著這張臉。
他記得第一次見甲是在城西的廢棄攪拌站，對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蹲在水泥堆旁邊啃饅頭。那時候他剛脫離外賣站點，組建自己的運輸隊，需要幾個信得過的人。甲一句話沒說，吃完饅頭站起來，把包裝紙摺好塞進口袋，然後說：“你要是不怕死，我就跟你幹。”
後來打建材市場的地盤，甲斷過一根手指，包都不肯去，拿膠布纏了繼續搬鋼管。再後來進組織，執行三次外勤任務，全活著回來了。最後一次回來時，他還笑著說：“隊長，等這事完了，我想回老家蓋房，娶個不嫌我瘸腿的女人。”
現在他躺在這兒，胸口破了個洞，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周明遠伸手，把甲的手放下來，輕輕合上他的眼。
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然後他摘下自己身上的衝鋒衣，彎腰蓋在甲臉上。衣服早就髒得看不出顏色，邊角磨出了毛邊，袖口內側還縫著一張比價表的殘片。這是他穿了三年的衣服，從送外賣開始就沒換過。現在他把它留下來，蓋在一個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的男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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