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零八分，主控臺的軌道預測模組開始載入。林浩的手指剛從“開始演算”按鈕上抬起，指尖還殘留著輕微的震感——不是來自裝置，而是神經末梢對高負荷任務的本能預警。
螢幕中央跳出第一個報錯提示：【維度巢狀層級超限，迭代程序阻塞】。游標在引數欄閃爍，像在等一句回應。
他沒出聲，只把鋼筆擱在桌沿，輕輕一推，筆身滑到唐薇常坐的位置邊緣停下。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你該上線了。
三十七秒後，副控終端亮起。唐薇戴上次聲波翻譯耳機，手指在觸控板上劃出一道弧線，將過去七十二小時的地磁資料流同步至主系統。她的動作很穩，但耳機邊緣滲出一絲淡紅——那是長期監聽地質訊號導致的耳道微裂，老毛病了。
“座標漂移源已鎖定。”她說，“冰火長城熱交換引發的次級震盪，週期118分鐘，振幅0.012角秒。”
林浩點頭，調出陸九淵的互動視窗。虛擬日誌立即滾動：
【格物之道，在析其構。今見運算滯礙，非力不足，乃序不明。宜拆高維擾動為子程，分而治之。】
“拆解非線性項，生成並行模組。”林浩下達指令。
【遵命。以《六韜·龍韜》分兵之法布算陣，設二十八星宿節點分流資料流。】
介面重新整理，原本卡死的模型被剖成數十個獨立子程式，各自掛載於不同計算單元。這是“魯班”系統的底層邏輯——用古代兵法排程現代算力。每一顆衛星、每一條軌道、每一次引力擾動，都是可部署的“兵卒”。
但剛執行到第三輪迭代，警報輕響。散熱監控顯示主伺服器冷卻效率下降18%。月塵堵住了風道。
“列印先遣隊。”林浩按下工程頻道。
趙鐵柱的聲音立刻接通：“收到。切換備用氣路，三十秒內完成。”
夏蟬同步投出全息投影，紅色標記點在機櫃背部連成一片。阿依古麗用羊毛氈針法在平板上模擬應力分佈，很快圈出三個最易積塵的死角。王二麻子操控遠端機械臂，前端裝著特製刮片，動作精準得像在剝洋蔥。
林浩盯著進度條。他知道這種事在月球上太常見了——不是什麼驚天危機，就是一層灰。可這層灰能燒晶片，能斷鏈路，能把十年計劃拖進五分鐘的宕機裡。
“清障完成。”王二麻子報告。
“重啟演算。”林浩說。
這一次，模型順利推進到第七年軌跡重建階段。畫面中，那顆流浪行星緩緩劃過黃道面，引力場如漣漪般擴散。可到了第九年，曲線突然分叉，兩條路徑並行展開，間隔0.05天文單位。
“不確定度回升。”唐薇低聲說。
林浩沒動。他知道這不是故障，是現實本身的問題——宇宙從不保證唯一解。就像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也沒說“一定要活得好”，只說了“要活著”。
他看向陸九淵的日誌。
【太極生兩儀，萬物負陰而抱陽。設雙軌權重變數，依上下文動態調節傾向值。】
“啟用動態解釋引擎。”林浩下令。
系統重新編譯。那些曾被視為錯誤的歧義節點，現在成了調節器。每一個引數都像呼吸一樣起伏，在多個可能解之間平穩震盪。地磁趨勢外推模型被嵌入補償演算法，自動修正深層冰川流動帶來的微擾。
第九年的雙軌開始收束。起初緩慢，後來加快，最終交匯於一個高機率區間。整條軌跡變得清晰，像夜航時終於看見燈塔。
“匹配度98.1%。”唐薇確認。
林浩匯出結果。視覺化圖譜展開，十年軌跡如絲線織網，每一幀都標註著引力擾動係數、空間褶皺深度、非線性偏移閾值。檔名自動生成：《流浪行星高精度軌道預測報告_v1.0》。
他沒有立刻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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