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預定巡檢還有四十一分鐘。
廣播裡的低頻嗡鳴還在持續，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裹住整個基地。生活艙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氣流一陣一陣地吹出來，節奏穩定得如同呼吸。蘇芸坐在軟墊邊緣，指尖沾著一點硃砂，在膝蓋上畫了個“省”字。她沒用髮簪，也沒寫甲骨文，就是隨手劃的。這個動作讓她腦子清楚了些。
剛才那輪能量壓制帶來的短暫清醒正在退潮。她看見控制檯前有個實習生靠在椅背上打盹，手指還搭在杆上；另一個女工程師揉著太陽穴，眼神有點飄。這不是累出來的恍惚，是神散了。人還在崗位上，但意識已經鬆動，像沒擰緊的螺絲，隨時可能脫落。
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側邊。硃砂蹭開了一道紅痕。
“阿依古麗。”她說，“把訓練區清出來。”
結構工程師正站在投影校準臺旁收圖紙，聽見聲音立刻轉身。她沒問為什麼，只是點頭，然後走向角落的儲物櫃。王二麻子也從巡邏路線拐了過來，頭盔夾在腋下，左臂導航晶片的介面閃著綠光。
“又要搞這套？”他問。
“不是搞。”蘇芸說，“是補漏。”
她調出全員生理監測日誌，投在臨時拉起的幕布上。腦波α/θ比值普遍偏低，RE期紊亂，說明多數人處在淺層警覺狀態——表面看著清醒，其實注意力像篩子一樣到處漏風。這種狀態撐不了下一波衝擊。
“上次廣播訊號能提振士氣，是因為它給了個外力支點。”她說，“但現在支點沒了，我們得自己立住。”
阿依古麗鋪好最後一塊軟墊，抬頭看了眼資料圖。“所以你要我們靜坐？在這兒？”
“不是靜坐。”蘇芸走到人群中間，“是重建錨點。”
她讓所有人脫掉外靴，赤腳踩在墊子上。月面微重力環境下，身體感知本來就模糊，腳底接觸成了最直接的確認方式。她讓大家閉眼，先聽廣播裡的節奏——每分鐘六十次，接近靜息心跳。有人一開始跟不上，呼吸亂，手抖。她不說話，只是一遍遍重複：“吸——停——呼——停。”
三輪之後，呼吸逐漸齊整。
“現在回想一次。”她說，“你們記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完成任務的時候嗎？不是系統提示‘執行中’那種，是那種……明明不該成，但硬是成了的感覺。”
沒人吭聲。
“比如列印頭卡死，你手動校準，最後那塊磚體嚴絲合縫嵌進去。”
“或者凌晨三點發現資料異常，你堅持上報，結果真躲過一場月塵爆。”
有人睜開了眼。
“我不是要你們感動。”蘇芸說，“我是要你們記住那個‘我在’的狀態。技術會崩，環境會變，但只要你知道自己是誰，你就不會被沖走。”
她讓每個人說出一件具體的事。一個維修員說起他修好主供氣迴路那次，差0.3秒就觸發全艙封鎖；一個後勤人員提到她誤判了食品配給量，但臨時調整方案後反而節省了七天儲備。說的時候，聲音都不大，但語速穩了，肩膀也沉了下來。
“接下來。”蘇芸說，“設想如果兇潮再來，你會怎麼守你的位置？不是等指令，是你自己決定怎麼做。”
這次沉默更久。
然後王二麻子開口：“報告！我在！”
他聲音不大，但夠硬。說完他自己笑了笑：“以前在部隊，腦子一空就喊這句。喊完人就回來了。”
第二個人跟著喊：“報告！我在！”
第三個、第四個……
到最後十幾個人一起喊出來，聲浪撞在艙壁上反彈，震得頭頂燈管都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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