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好一陣都沒有人講話,廊下的風似乎都停滯了,空氣粘稠得讓人窒息,雲瀾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行回了廳堂,留他自己捋著紛亂的思緒,沈玉站在那裡,像一尊玉石雕像,冰冷的外殼下是滾燙的岩漿,他緊抿著唇,下頜緊繃,握著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公子怎麼出來了?可讓我好找。”
突兀人聲驚得沈玉倏然回神,轉頭看到來人,他眸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楊烈在他這兒的印象已經算不得好了,不論今日這宴席的位次安排是否與他有關,他都不想與此人有什麼往來。
“有事?”沈玉的嗓音疏離淡漠。
楊烈堆著滿臉笑意湊近兩步,開口道:“實在抱歉,安排座次的弟子不懂規矩,我一時疏忽,想著沈公子也是貴客,便沒做調整,沒想到會給公子帶來困擾,因此特來求得公子原諒。”
他這話說得圓滑,可眼神卻像黏膩的蛛絲,纏繞在沈玉握著劍的手和他緊繃的下頜線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試探,沈玉實在厭煩他的虛偽,側身便要繞過他離開廊下。
“沈公子留步!”楊烈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語速加快,身體也下意識地往前一挪,隱隱有攔截之意,他放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討好,“待宴席散去,家父想請公子前去偏廳一敘,不知公子可有空閒?”
沈玉眉頭微皺了一下,這天玄宗宗主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先是堂堂三公子親自來請他赴宴,後又眾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諱的視他為座上賓,現在就連說一不二的宗主想和他聊聊都如此低聲下氣,他在心底嘲諷地扯了下唇角,還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一敘,敘什麼?他可不記得什麼時候和他們有這一敘的交情。
他側目看著楊烈那副期待的表情,淡聲道:“楊宗主盛情,我不過一介散修,豈有不應的道理。”
說完,他也不管楊烈的反應,靈活地繞過他,回到了宴廳。
剛一邁入喧囂,還沒走幾步,就見一人端著兩杯酒迎了上來,沈玉真的很想罵人了,本來就煩,結果先是一個楊烈,再是眼前的何承澤,今天怎麼這一個兩個的都如此沒眼力見兒?
許是沈玉散發的冰冷氣息實在怵人,何承澤莫名脊背一涼,險些端不住手中杯盞,他清了清嗓子,笑著道:“沈公子,幾日不見如隔三秋,先前我師妹一事還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你,我敬你一杯。”
說著,他將手中杯盞遞了過來。
沈玉垂眸瞥了一眼,沒接,說:“舉手之勞,何公子不必記掛在心,我不勝酒力,酒就不喝了。”
何承澤半是開玩笑地說:“沈公子可還是記恨我上次出言不遜?是我言辭不當,公子生氣也是應該,這杯酒就當是我賠罪了,還請沈公子給幾分薄面,莫要同在下計較了。”
沈玉眯了眯眼睛,還是那句話,有些不想給的面子,說破天他也不願意給,何承澤的這杯酒裡,摻的是真情實意還是心機算計,他心裡一清二楚,就更不會如他的意了。
“何公子,我想你有點誤會,你我之間的關係,好像還沒到值得我生氣的地步。”沈玉淡淡地開口,“我和你不熟,這酒就免了吧。”
這後兩句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得他臉頰發燙,接連被落了面子,何承澤的眼底閃過幾分陰翳,臉色也不大好看起來,幾乎要端不住那副笑意吟吟的樣子,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那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盞中漾出漣漪,沈玉這塊難啃的硬骨頭,幾次三番拒絕他,真是堪稱油鹽不進。
鄰近幾桌已有人留意到這邊的氣氛異樣,紛紛側目,何承澤緊咬著後槽牙,他堂堂青雲宗首席大弟子,名門正派出身,何時受過這等接二連三的冷遇?
何承澤欺身一步,酒杯被他用力往前一送,幾乎要撞到沈玉胸前,聲音壓得極低,帶了幾分狠意:“沈玉,你別太拿自己當回事!今日這酒你若是不喝,便是當眾折我青雲宗的臉面,你非要如此樹敵麼?”
酒液因這一送激烈晃動,眼看就要潑濺而出,沈玉不閃不避,迎著那幾乎戳到胸前的酒杯,微不可察地提了口氣,手臂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抵,誰也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聽一聲輕響,何承澤手中杯盞登時裂開,微涼的酒液灑了他滿手,他連忙扔下杯子碎片,驚愕地低撥出聲:
“你!”
何承澤觸電般連退兩步,又驚又怒地盯著自己溼淋淋的手以及袖口,再抬頭看向沈玉時,眼中全是驚怒與難以置信。
“我說了,不喝。”
沈玉隨意地甩了甩並未沾染酒漬的右手,彷彿只是觸碰過同一個杯子就讓他感到無比嫌惡,他微微抬眼,目光冰冷如刀鋒,刮過何承澤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還有,離我遠點,再有下一次,碎的就不是杯子了。”
話音落下,沈玉再不留半分餘地,徑直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何承澤身側走過,衣袂捲起清風,帶著冷意掠過何承澤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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