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雲瀾往沈玉的杯子裡倒滿了酒,如同挑釁一般,他遙遙衝陰沉著臉回到自己席位的何承澤舉了舉杯,然後碰了碰桌上沈玉的杯子,也沒管沈玉喝不喝,自己先一飲而盡了。
同雲瀾相處久了,沈玉自然有這默契,也端了杯一飲而盡,這一幕被不少人收入眼底,一眾望向何承澤的目光更添了幾分憐憫。
何承澤那幾欲擇人而噬的怨毒眼神,沈玉感覺到了,卻懶得理會,雲瀾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得意勁兒,沖淡了些許緊繃的氣氛,他放下空杯,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點了點,目光隨意掃過場中。
這一看去,他就發覺好像少了兩個人,他偏頭問雲瀾:“阿昭和方延去哪兒了?”
他們熟絡之後,沈玉也就一直順著他們之間距離更近的稱呼叫著了。
雲瀾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回來得沒比你早多久,那會兒就不見了,估計是去哪兒透氣了吧。”
沈玉卻沒這麼想,燕雲昭今日好像格外在意周雪瑤,他也的的確確沒在宴席上見過周雪瑤,所以他更傾向於燕雲昭拽著方延去尋人了。
不過他也不禁有些疑惑,按理說,東道主的接風宴,怎麼說也會來混個臉熟,再不濟,都是名門正派,多交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也是好的,像他這種單純來吃飯喝酒的人少之又少。
正欲細想,宴席中絲竹樂聲歇了下去,人聲也同步漸歇,楊崇的聲音響起:“幸有何宗主提醒,我險些忘了件事。”
眾人目光灼灼,紛紛猜測是什麼事,楊崇笑著道:“明日便是初試,也該公佈我天玄宗此次為魁首獻上的彩頭了。”
此言一齣,一眾青年才俊皆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看著楊崇,他們實在太好奇了,今年另外兩大宗門開出的籌碼可都不低,那天玄宗又會拿出什麼來和其他兩宗分庭抗禮呢?
這同時也是沈玉關注的問題,於是他的目光也就跟著飄了過去。
楊崇一邊說著,一邊揮了揮手,其長子楊爍立馬走上前來,他雙手託著一個長形的漆木盒子,木盒古樸,顯然是有些年頭了,盒蓋上雕刻著纏枝雲紋,看到那盒子的形狀,對其中的物件是什麼,沈玉隱隱有了些猜測,心中騰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而楊崇接下來的話,也揭開了謎底:“我曾於數年前偶然得到了一把劍,出鞘之時天地皆失其色,霜刃如冰,鋒芒絕世。”
他示意楊爍開啟木盒,盒內襯著深色的軟絨,靜靜地躺著一把長劍,暗沉的玄色劍鞘並無過多裝飾,只有首尾勾勒著奇異的銀灰色金屬紋路,紋路繁複扭曲,隱隱透著一種古老而沉寂的韻味,讓人無端聯想到深埋古墓的金屬器件,劍格以銀紋雕刻著一隻兇獸,絲絲寒意滲透出來。
楊崇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圈銀灰色紋路,道:“可惜,我只見過此劍那一次出鞘,之後再無人能拔出它,我亦不可。”
話音剛落,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反駁:“怎麼可能有拔不出來的劍,那要這劍有何用?”
楊崇並未在意這番言語,回應道:“非也,此劍需得心神合一,劍心與道心歸於同處,方可知其風采,它出自鑄劍山莊,名聽夜,此番大比,奪魁者便有權力帶走它,我期待它在諸位手中名震四海的那一日。”
沈玉捏著酒杯的手驀地一緊,冰涼的酒液溢位杯口,流進指縫,涼意卻沒能壓制他心中升騰的怒火,他想過楊崇可能賴賬,不願將劍還給鑄劍山莊,卻沒想到,他竟如此不要臉面,將這不屬於他的劍,公然佔為己有。
聽夜交付到楊崇手中的時候,除了一紙契約,他什麼也沒付出,因為他師父所求是有緣而非有錢之人,如今已到交還之日,卻被他如此隨意的當作了彩頭,沈玉面色冷然,周身都散發著寒意。
他師父費盡八年心血所鑄,說是十年磨一劍也不為過了,如今尋覓良主二十載無果,到頭來卻被人這樣對待,他如何能不氣。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他身側的雲瀾,沈玉的情緒一向外露得並不明顯,認識他這麼久他也漸漸摸出了些門道,此刻他發覺,沈玉貌似是在……生氣?
他低聲詢問:“沈玉,你怎麼了?”
沈玉指間驟然力道一鬆,酒杯輕磕桌案,聲音不大,但也引得周圍幾人側目,他輕呼了口氣,一瞬間便整理好心中翻騰的情緒,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雲瀾雖有疑問,但料想現在人多眼雜,就算有事也不便多言,就暫時沒再追問。
沈玉斂去眸底風暴,如果說他之前想站在高處奪得魁首,是為了更有資格和天玄宗對峙,拿回聽夜以及得到殘圖真相,現在他便多了這一層必須奪魁的理由,楊崇明知他可能與鑄劍山莊下一任莊主關係匪淺,卻仍舊選擇將它拿出來,就是篤定他手中沒有那一紙契約,口說無憑,眾人不信。
還有,無論這魁首是誰,得此舉世無雙之劍,名揚四海,都得承天玄宗、承他楊崇的情,那麼日後他們提出的條件,只要不太過分,這魁首,都得掂量著應承,這算盤打的真響。
沈玉眼皮微抬,眼底那片翻騰的怒海早已化作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徹骨,又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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