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回茶杯，又添了些溫水，放在景昀床邊的桌几上，然後引著景昀的手碰了碰，無聲告訴他位置。
做完這些，唐曉卻沒有立刻離開，屋中又靜了下去，落針可聞。
景昀或許猜到他有話要說，微微偏過頭來，但也沒出聲詢問，給足了他進退的空間。
唐曉緩緩蹲在他床邊，隔著那層白紗看著景昀，只是話還沒說出口，鼻頭先是一酸，他偏開頭眨了眨眼，咬牙逼回眼眶那股熱意，再回頭，終於下定決心般地道：“你說得對，我現在沒能力護住你，也沒資格談以後，更沒有底氣和家族抗爭，我的確不該任性。”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化不開的執拗，“但是景昀，你聽清楚，這並不代表我放棄了。我會用這三年時間，去做我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責任，好好練武，努力變強，強到不再有人能左右我的決定，到那時，不論你眼睛好了沒有，身體如何，武功恢復多少，我都會去找你。”
景昀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唐曉吸了吸鼻子，近乎祈求一樣的開口：“我要的不多，只希望那個時候，你能給我一個答案——拋去那些倫理綱常，不用什麼殘軀病骨當藉口，你到底還要不要我。”
景昀薄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但唐曉不願給他堵死這條路的機會，接著說：“你不用現在就回復我什麼，就當我是在跟自己較勁吧，證明我絕不是一時興起。”
景昀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倏然蜷緊，良久，他才低嘆一聲。
“何必呢……”他聲音低緩，“三年時間，足夠你看清很多人很多事，江湖廣闊，前途無量，何必執著在我這麼個瞎子身上。”
“我說過，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麼，江湖再大，前途再好，如果沒有你，那些對我而言就沒有意義。”唐曉目光灼灼，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艱難地說，“除非，那時你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或者……真的不想要我了。”
他苦笑一下，“那我就認了，再也不纏著你。”
景昀沉默了下去，白紗下的眼睫微微顫抖。
“但在這之前，你要好好治病，好好活著。”唐曉握住他冰涼的手，一字一句道，“別想躲，也別想逃。否則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的。”
他貪婪地摩挲了兩下景昀的手指，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窗外天光漸暗，傍晚的風帶著竹葉的清新氣息湧進來，吹動他額前碎髮。
他面色輕鬆了許多，語氣也輕快起來：“好了，你再休息會兒，我去做飯。”
說罷他便轉身往門口走去，微風捲著少年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拂過景昀臉龐，一路吹拂進了他那死水一樣的心底，就是這一瞬間，景昀忽然很想看到唐曉的模樣。
他還是心軟了，景昀想。
喉間驀然溢位一聲嘆息，景昀開口：“唐曉。”
“嗯？”
“若三年後，你見過了高山瀚海，覺得我也不過如此……”景昀頓了頓，“不必勉強。”
唐曉回頭，看著那人雖蒼白但依舊難掩俊美的臉，忽然笑了：“景昀，你算計得了天下人，卻唯獨算不准我的心。”
說罷他也沒再去看景昀的神情，邁步推門而出，夕陽餘暉落滿肩頭，將他的影子斜斜拉長，他仰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朝廚房走去，步伐較之前輕快了些許，只是眼底仍壓著一片化不開的沉鬱。
他知道前路漫長，三年之約看似豪言，實則千斤重擔。
他要回唐門，面對的不僅是四處漏風的宗門、長輩的期望，還有日後江湖人的口誅筆伐，他還要在規矩森嚴的家族中掙出一片天，站穩腳跟，還要時刻惦記著遠方那個人的眼睛能否復明、身體能否好轉……每一步都難如登天。
但他不能停下，這是他必須要走的路。
*
晚飯是唐曉和沈玉一起弄的，不過沈玉沒什麼做飯天賦，平時江邪也不用他動手，遂他只是打打下手。一屋子病號，唐曉也沒做多複雜，清粥饅頭並幾個清淡小菜，這一個多月，他慣愛吃辣的嘴也因景昀而改換了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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