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不多時便到了地牢深處,盡頭的牢房外,還有兩個黑衣人看守,正是顧憐留下的暗衛,見著燕雲昭領人來,也不多言,打開了牢門。
昏暗光線裡,一人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手腳皆被鐐銬鎖住,頭髮散亂,衣衫汙濁,身上遍佈傷痕,氣息淺薄,形銷骨立。
聽見動靜,那人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清醒,緩緩抬起頭,昔日陰鷙桀驁的眉眼已被多日傷痛折磨得黯淡無光,宛如一潭死水,眼神聚焦了一會兒才看清來人,他在沈玉和江邪的身上掃了一眼,隨後意味不明地扯出了一抹嗤笑。
“是你們……看來這一戰,你們也沒討到多少便宜。”
楊爍嗓音嘶啞,似是疲憊不堪,他又閉上了眼睛,躺著沒動,平靜問道,“來送我上路?”
江邪冷眼看他:“想痛快死?別做夢了,你得活著,清醒地聽著、看著,為你做過的每一件惡事懺悔——直到刑臺之上,人頭落地的最後一刻。”
聞言,楊爍睜眼盯著江邪,半晌,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漸漸染上癲狂,惡聲惡氣地開口:“懺悔?哈哈哈……江邪,你這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也配跟我談懺悔?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正道,標榜正義,手上又幹淨多少?裝什麼清高?”
江邪眸中戾氣一閃而過,周身氣息一沉,沈玉卻先一步開了口。
“正道與否,非由你定論,我們手上乾不乾淨,也與你無關。現在你為階下囚,而我們還能站在這兒,就是因為我們知曉底線,心有良知,辨得清是非。”
沈玉垂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嗓音淡漠,“你們父子狼子野心,為一己私慾禍亂江湖,罔顧他人性命,殘害無辜,所犯罪行天理難容,死不足惜,今日種種,皆是你們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想到什麼,楊爍眼中恨意迸發,掙扎著坐起身,鐐銬嘩啦作響,與他不甘的聲音重疊,“呵,要不是出了家賊,你以為你們能贏?”
最初被抓時,他如何都沒想通他們的計劃是怎麼敗露的,直到前不久燕雲昭和方延審他時,試圖利用楊崇的死和璇璣山上的變故來攻破他的心理防線,話裡話外卻隻字未提他那個一心撲在武學上的二弟,他這才隱約猜到了什麼。
一番推敲之下,他終於想通了這一切,即使他與他爹的謀劃處處防著楊鋒,但他終究是離他們最近的人,就算猜不透他們要做什麼,也會發現一些反常。
只是他和他爹都沒料到,楊鋒不和他們一條心也就罷了,竟然還聯合外人,直接在他們背後捅了一刀。
見他情緒失控,江邪側了側身,將沈玉擋在了身後,沈玉面色平靜,淡淡說道:“若非你們父子二人心術不正,又何至於眾叛親離?楊二公子選擇保全天玄宗與江湖安寧,正是良知未泯,大義之舉。”
楊爍死死盯著沈玉,胸膛劇烈起伏,似想反駁,卻因激動牽動傷口,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半晌,他才緩過氣,卻是又恢復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彷彿方才的情緒激動只是眾人的錯覺。
“成王敗寇,隨你們怎麼說。”
方延不甘心就這麼任由他嘴硬,抖出一紙罪狀:“如今楊崇已死,其麾下黨羽也或死或降,他所謀劃的一切都已成泡影。你若能交代所有,認罪認罰,待到公審時,或許尚能留你一具全屍,讓你死的痛快點。”
楊爍唇邊譏誚的弧度不減,嘲諷道:“今朝我等功虧一簣,是天意,亦是爾等僥倖,至於其他……人都死了,一堆爛賬,清不清算的,誰又在乎?白費力氣。”
“死不悔改。”燕雲昭冷冷道,想起慘死的同門,眼底寒意森然,捏緊了拳頭。
楊爍閉眼背對著他們躺了回去。
瞧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幾人互相對視一眼,心知再問下去也是徒勞,交待了門口那兩人幾句,便不再多留,離開了這間陰冷腐臭的牢房。
身後忽地傳來楊爍嘶啞斷續的笑聲,在空曠的地牢中迴盪,漸行漸遠,最終被他們徹底甩在了鐵門後。
江邪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轉頭問起燕雲昭押送安排。
燕雲昭也平復下來,回道:“除了我和方延,以及兩個傷勢較輕的師弟外,府衙也會撥一隊可靠人手,配合我們押解,顧……咳,殿下的人也會同行,沿途路線回頭給你們看,儘量避開繁華城鎮,走官道,日夜兼程,約莫五六日可抵孜州。”
沈玉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道:“阿昭,你傷勢未愈,日夜兼程你身體吃不消,跟我們一道,返秦州和謹言會合。”
燕雲昭有些遲疑,放不下心,楊爍身上的傷至今未好,功力盡散,兩腿膝骨損傷嚴重,站立不能,顧憐那兩箭就是奔著廢他去的,她怕他隨隨便便就死在半路上,那太便宜他了。
江邪知她憂慮:“我在錦江也有人手,不必擔憂,配上醫師隨行,必定保他一口氣,活著受天下人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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