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目光裡的冷意慢慢退了一些,換上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煙,又點了一根,抽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
“雨樹,你這個人,實在。”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問你,要是肉聯廠讓你當副主任,你也不留下?”
何雨樹想了想,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李廠長,軋鋼廠的副主任已經夠多了。您手下不缺我一個。我這個人,只會開車、修車,不會當官。您讓我當隊長,我幹得好。您讓我當副主任,我幹不好。幹不好,就是給您添麻煩。”
李懷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夾著煙,菸灰積了很長一截,他沒有彈,就那麼讓它掛著。他看著何雨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坦然的、沒有一絲躲閃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失落。
他知道何雨樹說的是實話。軋鋼廠的副主任確實夠多了,老王、老趙、老孫、老周、老吳、老鄭、老錢、老馮,再加上許大茂,九個副主任,擠在一間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沒事找事。他李懷德不缺副主任,他缺的是能幹事的人。何雨樹就是這樣的人。
可他留不住。何雨樹的心,在肉聯廠。
“行,”李懷德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抬起頭,看著何雨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你回去吧。哪天肉聯廠的人來了,你跟我說一聲。我放人。”
何雨樹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李廠長,謝謝您。”
李懷德擺了擺手,轉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越來越遠。何雨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棚的拐角處,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蹲下去,繼續檢查那輛沒檢查完的卡車。
老張和小陳從排程室裡探出頭來,看見李懷德走了,又小跑著回來,蹲在何雨樹旁邊。
“何師傅,”小陳小聲問,“李廠長找您什麼事?”
何雨樹擰緊了一個螺絲,頭也不抬地說:“沒什麼。問問我肉聯廠的事。”
老張看了看他的臉色,想再問,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抹布,繼續擦車。車棚裡又恢復了忙碌的嘈雜聲。
傍晚,何雨樹下了班,推著腳踏車往廠門口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隨著車輪緩緩移動。他的腦子還在想李懷德今天說的那些話——“要是肉聯廠來找你,讓你回去,你怎麼辦?”他知道,李懷德不是隨便問問。他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肉聯廠的人會來找他嗎?會讓他回去嗎?他不敢肯定,可他隱隱覺得,會。
傻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飯盒。易中海也到了,手裡還是那個搪瓷缸子,涼茶已經泡好了。三個人騎上車,出了廠門。
街上的人很多,下班的、放學的、買菜的,腳踏車鈴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路邊的小攤販在收攤,剩菜剩飯的味道混著油煙,飄散在空氣裡。易中海騎在前面,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速度。傻柱跟在何雨樹旁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雨樹,你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何雨樹搖了搖頭,說:“沒事。”
傻柱不信,可他沒有再問。他知道何雨樹的脾氣,不想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
回到四合院,何雨樹把腳踏車停好,沒有回自己屋,而是去了傻柱家。傻柱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忙活,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著。何雨樹坐在桌邊,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煙霧在燈光裡慢慢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柱子哥,”他忽然開口,“你說,人這一輩子,最難的是什麼?”
傻柱正在切菜,聽見這話,手裡的刀頓了頓。他想了想,說:“最難的是活著。活著不容易,想活好更不容易。”
何雨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煙抽完了,他把煙掐滅,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傻柱忙碌的背影。
“柱子哥,如果有一天,我要回肉聯廠,你怎麼辦?”
傻柱手上的動作停了,轉過身,看著何雨樹,目光裡有驚訝,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肉聯廠?他們要你回去?”
何雨樹點了點頭:“李懷德今天試探我了。他說,要是肉聯廠來找我,問我怎麼辦。”
傻柱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站在何雨樹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認真,認真得讓何雨樹有些不自在。
“雨樹,”傻柱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重,“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軋鋼廠這兒,我來的時候是個廚子,走的時候還是個廚子。你在哪兒,我都在。不就是上班嗎?在哪兒不是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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