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搬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院裡的青磚地面發燙,蟬叫得聲嘶力竭,像是替這個夏天做最後的告別。小趙借了一輛三輪車,把秦淮茹的東西一趟一趟地往外搬——一箇舊櫃子,一張炕桌,幾床被子,幾個包袱,還有那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嬰兒。東西不多,三輪車一趟就拉完了。小趙把車子停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秦淮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憨厚,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淮茹,上車吧。”
秦淮茹站在院門口,沒有動。她回過頭,看著那扇黑漆漆的院門,看著門楣上褪了色的門牌,看著牆根下那叢她剛嫁過來時就有的野草。她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十幾年,從新媳婦變成寡婦,從一個孩子的媽變成四個孩子的媽。她在這裡哭過,笑過,跪過,爬過,被人欺負過,也欺負過別人。現在她要走了,不是回孃家,是去一個新家,一個有小趙的家。她沒有回頭路,也不想回頭。
“走吧。”她上了三輪車,把懷裡的孩子摟緊了些。小趙蹬起車子,車輪碾過青磚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衚衕口。
秦淮茹沒有回頭。
何雨樹下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推著腳踏車進了院門,穿過前院,走進中院。棗樹下的石凳空著,幾個大媽今天沒出來乘涼。易中海家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傻柱家的燈還沒亮,人還沒回來。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冷清。
他的腳步在賈家門口停了一下。
門鎖著,一把新鎖,黃銅的,在暮色裡泛著冷冷的光。窗戶關著,玻璃上蒙了一層灰,看不清裡面。門口那幾盆花還在,是秦淮茹以前種的,沒人澆水,葉子已經蔫了,耷拉著腦袋,像是在打瞌睡。何雨樹站在那兒,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好一會兒。
賈張氏走了,秦淮茹也走了。這個院子裡最難纏的兩個人,竟然都不在了。他想起以前,賈張氏坐在門口罵街的樣子,尖厲的嗓門能穿透三道院牆,罵東家罵西家,罵兒媳婦罵孫子,誰也不敢惹她。後來她改嫁了,走得悄無聲息,連個招呼都沒打。秦淮茹呢?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後來又添了一個,苦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她跟小趙走了,去開始新生活了。
何雨樹搖了搖頭,推著車往後院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什麼,也許不是感慨,只是覺得,這個院子變了,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四合院確實變了。
三大爺家,閻埠貴抱著他那寶貝兒子在院子裡轉悠,逢人就說“我兒子七斤二兩”,說得耳朵都起了繭子。三大媽出了月子,身子雖然還虛,可精神好多了,每天忙裡忙外,給孩子餵奶、洗尿布、做飯、收拾屋子,忙得腳不沾地,可臉上帶著笑。閻埠貴自從有了這個兒子,在院裡的地位都不一樣了。以前人家叫他“閻老師”,現在人家叫他“閻大爺”,那語氣裡多了幾分尊重——不是尊重他,是尊重他那個兒子。在這年頭,有兒子就是硬道理。
許大茂家也添了丁。周氏生了個兒子,七斤八兩,比三大媽的兒子還重。許大茂樂得嘴都合不攏,逢人就發糖,連以前跟他不對付的劉嬸,他都塞了兩塊。他在廠裡當副主任,在家抱著兒子,得意得不行。可何雨樹知道,許大茂的副主任坐不穩了。李懷德最近不怎麼搭理他了,開會也不叫他,有什麼事直接找老王。許大茂急得團團轉,到處打聽訊息,可誰也不敢跟他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得意多久,可他顧不上,他有了兒子,這輩子值了。
傻柱家,冷冷清清的。婁曉娥走了快兩個月了,信來過兩封,說在港島安頓下來了,說爸媽身體還好,說孩子會踢她了。傻柱把信看了無數遍,信紙都揉皺了,又展平,疊好,放在枕頭底下。他每天晚上抱著那個枕頭睡覺,上面還有婁曉娥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可他等著,死心塌地地等著。他跟何雨樹說過,就算等一輩子,他也等。何雨樹沒有接話,他知道等一輩子是什麼滋味,他也在等。
易中海家倒是熱鬧。他收養的幾個孩子都長大了,虎子上了小學,成績不錯,老師誇他聰明。另外兩個孩子在街道工廠上班,每個月拿工資,給家裡交伙食費,週末回來吃頓飯,陪老兩口說說話。易中海不愁養老了,孩子們雖然不姓易,可叫他“爸”,叫一大媽“媽”,逢年過節給他們買衣服買吃的,比親生的還親。易中海常說,這輩子值了,雖然沒自己的骨肉,可有這些孩子,比有骨肉還強。
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各家有各家的盼頭。
何雨樹回到後院,推開自家那扇門,屋裡黑黢黢的。他拉亮電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可驅不散那股空蕩蕩的氣息。他先給窗臺上的茉莉澆了水,茉莉又開了幾朵,小小的,白白的,藏在綠葉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他湊近聞了聞,很香,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連翹身上的味道。
他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煙霧在燈光裡慢慢升騰,模糊了他的臉。他望著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又什麼都在想。
連翹在港島,過得好嗎?孩子生了嗎?男孩還是女孩?像她還是像他?她有沒有想他?她會不會在某一天,忽然推開門,站在他面前,笑著說“雨樹,我回來了”?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等連翹回來,等這個世道變好,等日子有了盼頭。可等是一件很苦的事,不是一天兩天,是一年兩年,也許更長。他不知道自己的耐心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裡坐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