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坐班車來的。
她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太陽剛升高,照得藥圃裡綠油油一片。她站在院門口,揹著個帆布包,手裡拎著個錄音機,頭髮紮成馬尾,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曬成小麥色的胳膊。
王鐵柱正在後院整理新收的黃芪,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愣了一下。“林記者?你咋來了?”
林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王廠長,不歡迎啊?我來做回訪。”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走進院子四處打量。“上次回去之後,我們主任看了素材,覺得你這個事兒值得深挖。不是那種簡訊式的報道,要做深度專題。”
王鐵柱把人讓進堂屋,倒了杯水。林薇沒急著坐,在屋裡轉了一圈,看見牆上貼著的藥材晾曬時間表,湊近看了看,又翻翻桌上攤著的賬本。
“你這裡變化不小。”她回頭看他,“上次來還沒這麼大場面。”
王鐵柱笑了笑。“瞎忙。”
林薇沒接話,從包裡掏出錄音機和小本子。“今天我得好好採訪,不光是你,還有你身邊的人。種藥材的、管賬的、幫忙的,都得拍。”
她說到做到。
先拉著李秀娟拍了半天。李秀娟開始不自在,站在鏡頭前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林薇也不急,跟她聊家常,問她啥時候開始跟著王鐵柱乾的,藥材怎麼種,平時忙不忙。聊著聊著李秀娟就放鬆了,說話也自然了。
然後是周婷。周婷比李秀娟大方,坐在桌前翻著賬本,一筆一筆給林薇講。林薇一邊拍一邊記,不時問幾句,問得很細——成本多少,利潤多少,銷路怎麼樣。
拍完這兩個,她又去藥圃拍了一大圈。王鐵柱跟在後面,她問什麼他答什麼,從選種到育苗,從施肥到採收,從晾曬到炮製,一樣沒落下。
林薇拍得起勁,蹲在地裡拍丹參苗,趴在地上拍土壤剖面,爬到高處拍藥圃全景。白襯衫上沾了泥,頭髮也亂了,她一點都不在意。
王鐵柱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女人幹活真拼。
中午李秀娟做了飯,幾個人圍著桌子吃。林薇一邊吃一邊還在翻筆記,筷子夾菜都夾空了,塞進嘴裡才發現是塊姜,辣得直皺眉。
王鐵柱給她倒了杯水。“林記者,採訪歸採訪,飯得好好吃。”
林薇灌了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職業病,一干活就顧不上別的。”
下午接著拍作坊。周婷把賬本又翻出來,林薇讓她對著鏡頭講了一遍資金流轉的過程。又拍了藥材炮製的流程,從清洗到切片到晾曬,每一步都錄了下來。
拍到太陽偏西,林薇才收工。她坐在堂屋裡翻筆記,厚厚一本,寫滿了大半。
王鐵柱坐在對面,給她倒了杯水。“累壞了吧?”
林薇搖搖頭,合上筆記,看著他。“王廠長,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啥問題?”
“你當初是怎麼想起來種藥材的?一個農村小夥子,沒讀過什麼書,沒學過什麼技術,怎麼就盯上這行了?”
王鐵柱想了想。“就是覺得地裡能長出東西來,賣出去能換錢。藥材比糧食值錢,就試著種了。”
“就這麼簡單?”林薇不信。
“就這麼簡單。”王鐵柱笑了笑,“有些事想複雜了反而幹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