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婉婷出現在桃源村村口的時候,正是上午九點多鐘,太陽剛升起來沒多久,照得村道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她騎著那輛半新的女式腳踏車,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女士西裝,裡頭是白襯衫,領口翻在外面,頭髮盤起來,用個髮卡彆著。這一身打扮在村裡太扎眼了,幾個坐在村口曬太陽的老太太伸著脖子看了半天,交頭接耳地嘀咕這是誰家的親戚,咋穿得這麼齊整。
王鐵柱正在藥圃裡看新育的苗,周婷小跑著過來,壓低聲音說:“柱子,婉婷姐來了,穿得跟幹部似的,在院門口等你呢。”王鐵柱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活,拍拍手上的泥,快步往回走。轉過院牆,就看見楚婉婷站在院門口,腳踏車支在旁邊,正打量著新蓋的房子。
“婉婷姐,你咋來了?”他迎上去。
楚婉婷轉過身,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明亮。“下來檢查工作,順便看看你的貸款專案進展咋樣。怎麼,不歡迎?”
“歡迎歡迎,哪能不歡迎。”王鐵柱把她往裡請,一邊走一邊回頭喊李秀娟倒茶。
楚婉婷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四下打量著。堂屋收拾得乾淨,賬本整整齊齊碼在桌上,牆上貼著藥材晾曬時間表,角落裡堆著幾袋新收的黃芪。她點了點頭,像是挺滿意。
“先看看你的藥圃?”她問。
王鐵柱領著她往後院走。藥圃裡僱工們正在忙活,看見來了個穿西裝的陌生女人,都抬頭多看了兩眼。楚婉婷也不在意,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藥苗,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種了多久,什麼時候能收。王鐵柱一一回答,她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兩人沿著田埂慢慢走,楚婉婷刻意與他保持著一臂的距離,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不小,正正經經的,像是真的在下鄉檢查工作。但她的眼神瞞不了人——看他的時候,眼波里總帶著點別的什麼東西,熱熱的,軟軟的,跟看那些藥苗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有幾個僱工注意到了,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又低下頭繼續幹活,沒人說什麼。
參觀完藥圃,王鐵柱又帶她看了作坊。烘乾機是新買的,切片機也是新買的,都安在收拾出來的幾間空房裡。楚婉婷摸了摸機器,問了問產能,又翻了翻周婷擺在桌上的賬本,看得仔仔細細。
“不錯嘛。”她合上賬本,笑著說,“像個過日子的樣子了。”
王鐵柱把她請回堂屋,李秀娟已經沏好了茶,端上來擺在桌上。楚婉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屋裡又轉了一圈。李秀娟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裡就剩兩人。
楚婉婷放下杯子,看著他,嘴角帶著笑。趁沒人注意,她飛快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背,然後縮回去,動作快得像是偷了什麼東西。她的指尖有點涼,捏在他手背上,輕輕的一下,卻讓他心裡一熱。
“姐可是專門來看你的。”她壓低聲音,眼波流轉,那眼神里的親密和曖昧,跟剛才在藥圃裡判若兩人。
王鐵柱笑了,給她添了杯茶。“婉姐來,不光是為看我的吧?”
楚婉婷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正了正神色,恢復了幹部的模樣。“還真有正事。縣裡最近在搞一個扶持專案,專門針對特色農產品深加工。你這邊藥材種植已經有規模了,強身丸也打出名聲了,正好對口。”
她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給他。“這是專案的初步材料,你先看看。貸款那個事你辦得不錯,但這個專案更大,扶持力度也更大。要是能拿下,不光有錢,還能有政策支援。”
王鐵柱接過檔案,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寫的都是扶持條件、申請流程、評審標準。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婉姐,這事你又幫我跑了?”
楚婉婷搖搖頭。“這回不是我跑的,是我聽說的。知道有這個專案之後,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她看著他,眼神認真,“鐵柱,你現在不是小打小鬧了,得往大處想。這個專案,值得爭取。”
王鐵柱把檔案收好,點了點頭。“行,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有不懂的,再問你。”
“嗯,材料準備得差不多了,來鎮上找我。我幫你看看,該補的補,該改的改。”楚婉婷站起來,理了理衣襟,“那我先走了,村裡人多眼雜,待久了不好。”
王鐵柱送她到院門口。楚婉婷推著腳踏車,走到村道上,回頭看了他一眼。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過兩天來鎮上,姐辦公室等你,詳細說說專案的事。”她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眼神意味深長,像是在說什麼正事,又像是在說什麼別的。
王鐵柱點點頭。“行,過兩天我去。”
楚婉婷跨上車,蹬出去幾步,車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她沒再回頭,騎車的背影在村道上越來越小,藏青色的西裝在綠色的田野間格外顯眼。
王鐵柱站在院門口,看著她消失在路盡頭。風從田野裡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她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