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上午打來的。楚婉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但語氣還是穩穩的,像她平時在辦公室接電話那樣,不急不慢。“鐵柱,縣裡主管鄉鎮企業的領導想見見你。你準備一下,後天到鎮上,我安排飯局。這是打通上層關係的好機會,別耽誤了。”
王鐵柱握著話筒,心裡跳了一下。縣裡的領導,他沒見過。以前最多跟鎮上的幹部打打交道,縣裡來的,那是大人物。“婉姐,我需要注意點啥?”
“不用刻意,就按你平時那樣,實在點,別怯場。你那個藥圃和強身丸的事,你比誰都清楚。”楚婉婷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後天到了鎮上,先來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王鐵柱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李秀娟從廚房出來,看他愣神,問他咋了。他說縣裡領導要見他,她愣了一下,然後把圍裙解下來,說把那件新做的中山裝找出來,我給你熨熨。
那天一早,王鐵柱穿上孫月娥做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裝,白襯衣領子翻得整整齊齊,皮鞋也擦了油,對著鏡子照了照。李秀娟站在旁邊幫他整領子,說精神,比鎮上那些幹部還像幹部。他笑了笑,騎上車往鎮上趕。
楚婉婷在辦公室等他。她今天穿著藏青色的女士西裝,白襯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化了淡妝,比平時還要正式幾分。看見他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眼裡帶笑,嘴上卻說不錯,像個樣子。她快步走過來,趁沒人,飛快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尖涼涼的,在他手心裡輕輕一握就鬆開了。“別緊張,姐給你撐腰。”聲音很低,只有他能聽見,但那個眼神,那個笑容,讓他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飯局設在鎮上的國營飯店,包間在二樓。楚婉婷帶著他進去的時候,縣裡來的張主任已經到了。五十來歲,方臉,眉毛很濃,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杯茶。楚婉婷笑著介紹,張主任,這就是桃源村的王鐵柱,種藥材、做強身丸的那個。王鐵柱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叫了聲張主任,伸出手。張主任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點了點頭。
落座。楚婉婷坐在張主任旁邊,王鐵柱坐在對面。服務員倒茶,楚婉婷親自給張主任敬了杯酒,然後示意王鐵柱說說自己的情況。王鐵柱端著酒杯站起來,先敬了張主任一杯,然後放下杯子,講藥圃從幾分地發展到幾十畝,講強身丸怎麼從村裡的土方子變成正規產品,講縣藥廠的合作,講帶動了多少農戶增收。他沒拿稿子,也沒刻意背,就是把自己這些年乾的事,一樣一樣說出來。聲音不大,但穩,每一個數字都記得清楚,每一個環節都講得明白。
張主任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畝產多少,成本多少,銷路怎麼樣。王鐵柱一一回答,不誇大,不縮小,實事求是。張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年輕人不錯,踏實,能幹,縣裡就應該多扶持這樣的致富帶頭人。楚婉婷在旁邊笑著接話,說張主任您說得太對了,王鐵柱這個專案要是能得到縣裡的支援,不光桃源村受益,整個鎮都能帶動起來。她說話時語氣自然,分寸拿捏得好,既幫著王鐵柱說了話,又不顯得刻意。
席間,楚婉婷不斷給王鐵柱夾菜,紅燒肉的瘦的部分,魚的肚子,青菜最嫩的尖。夾菜時眼神在他臉上停一下,嘴角帶著一絲只有他看得懂的笑。桌下,她的腳尖偶爾輕輕碰一下他的小腿,不經意的,又像是故意的,碰一下就縮回去,過一會兒又碰一下。王鐵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暖洋洋的。張主任被楚婉婷又敬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說縣裡正在搞特色農產品扶持政策,像王鐵柱這樣的專案,完全可以申報。楚婉婷趁勢說,那就請張主任多關照了,年輕人創業不容易,您的手指縫裡漏一點,夠他吃好幾年的。張主任哈哈大笑,說婉婷你這張嘴啊,行,回去我問問,看看有什麼政策能對上。
飯局散了,天已經黑了。王鐵柱把張主任送上車,看著小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才轉身。楚婉婷站在飯店門口,路燈照在她身上,藏青色的西裝在燈光下泛著光,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她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說走,回宿舍。
宿舍門一關,她就抱住了他,雙手環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她說鐵柱你知道嗎,你今天表現太好了,張主任那種人,見慣了阿諛奉承的,你這種不卑不亢的反而最對他胃口。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光,有欣賞,有驕傲,還有一種滾燙的東西。她踮起腳,吻了上來。
很久之後,兩人躺在床上。楚婉婷偎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著,說她打聽過了,張主任回去後會推動縣裡對特色農產品的扶持政策,讓他把材料準備好,隨時可能有進一步的考察和資金支援。王鐵柱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說材料周婷在整理了,蘇婉的分析報告也出來了,青禾那邊還有一份藥材公司的合作意向書,都齊全。楚婉婷嗯了一聲,說那就好,過幾天我幫你遞上去,你安心等訊息。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起來的時候,楚婉婷已經穿好衣裳了,坐在床邊梳頭。她從鏡子裡看見他醒了,笑了笑,說粥在鍋裡,自己去盛。他穿好衣裳去廚房盛了碗粥,坐在桌邊慢慢喝。楚婉婷梳好頭,也盛了一碗,坐他對面。兩人對著喝粥,誰都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像是過了多少年的夫妻。
吃完飯,王鐵柱說要回去了。楚婉婷送他到門口,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把中山裝的扣子扣好,又把白襯衣的領子翻出來,壓平整。“下次來鎮上,提前打電話。”
王鐵柱點點頭,推著腳踏車出了校門,騎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衝他揮了揮手。
回去的路上,風迎面吹來,帶著開春後泥土解凍的氣息。腦子裡轉著飯局上的事。張主任的態度,楚婉婷的鋪墊,席間那些你來我往的話。他知道,這一步走對了。縣裡的扶持政策要是能落地,藥廠的事就能往前推一大步。錢、地、人,都不是問題了。
他加快了蹬車的速度。回去得跟周婷好好合計,材料得再完善完善,不能讓人家來了看出破綻。還有蘇婉那份分析報告,得影印幾份備用。青禾那邊的合作意向書也要附上。一件一件,都馬虎不得。
腳踏車在土路上顛簸著,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裡,裝著楚婉婷塞給他的幾份檔案,沉甸甸的。那是新的希望,也是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