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揹著藥箱出現在工地上的時候,工匠們正在吃午飯。有的蹲在磚堆上,有的坐在木料上,手裡端著搪瓷盆,呼嚕呼嚕地吃麵條。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過來,都抬起頭,筷子舉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
蘇婉站在工棚前面,環顧一圈,問王鐵柱在哪兒。有人指了指地基坑那邊說王廠長在那兒呢。王鐵柱灰頭土臉地從地基坑裡爬上來,看見她,愣了。“婉姐,你咋來了?”
蘇婉拍了拍藥箱蓋子。“聽說工地上不少人受傷了也沒時間去看,我來義診一天,免費給大家看病發藥。你找個地方騰出來,工棚就行。”
王鐵柱連忙讓工匠們把工棚裡的東西收拾收拾,騰出一塊地方,搬了張桌子兩把椅子擺好。蘇婉坐下,打開藥箱,把聽診器、血壓計、酒精棉、紗布、常用藥一樣樣擺開。王鐵柱站在旁邊幫忙,她遞過來一個瓶子他要接過去,她說不是給你的,是放桌上的。兩人配合了幾次,就默契了。
第一個來看病的是個年輕工匠,前天搬磚的時候砸了手指,指甲蓋黑了一半,腫得像根胡蘿蔔。蘇婉讓他伸出來看了看,用碘伏消了毒,用紗布包好。開了一板消炎藥,叮囑一天吃三次,一次吃兩粒。年輕工匠說沒事,這點小傷算什麼。蘇婉說不處理等感染了手指頭都保不住。年輕工匠被嚇住了,點點頭說一定按時吃藥。
第二個是腰,第三個是腿,第四個是膀子。幹力工活的,身上沒幾個零件是好的。蘇婉一個一個看,有的開藥,有的包紮,有的教怎麼活動筋骨。她看病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皺,聲音不大但清楚,該囑咐的一句不少。王鐵柱在旁邊遞藥、遞紗布、扶病人,時不時看她一眼,她察覺到,也不抬頭,嘴角微微翹一下,繼續看病。
午休的時候,工匠們都去吃飯了,工地安靜下來,打樁機停了,攪拌機也不轉了,只有風從空曠的地基上吹過,嗚嗚的。蘇婉坐在椅子上,揉著右肩膀,一個姿勢坐久了,酸得抬不起來。王鐵柱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揉。龍氣從掌心透出,溫溫熱熱的,滲進她的肌肉裡。蘇婉閉上眼,整個人往椅背上靠去,頭往後仰,靠在他身上。
“你也累了吧,還幫我。”她輕聲說。
王鐵柱說你不也來幫忙了。蘇婉睜開眼,側過頭看他,椅子很矮,他很高,她仰著臉,他低著頭,兩人對視了幾秒。她伸手,摸摸他下巴,那裡有一道沒刮乾淨的小傷口,指腹從傷口上輕輕劃過。王鐵柱低下頭,她閉上眼。
風從工棚的縫隙裡鑽進來,把桌上的紗布吹得動了一下。工棚外面堆著水泥和沙子,攪拌機靜靜地停在那兒,幾頂安全帽扣在木樁上。沒人,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蘇婉靠在王鐵柱懷裡,靠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她站起來,整了整白大褂,把頭髮攏到耳後。王鐵柱幫她把藥箱裡的東西重新擺好,剛才他拿藥的時候把順序弄亂了,她知道他要重新擺,就站著等。
下午,義診繼續。工匠們三三兩兩過來,有個中年漢子手背上起了疹子,癢得睡不著覺。蘇婉看了看,說是接觸性皮炎,對水泥過敏,給他開了藥膏,又給了他一副橡膠手套,說以後幹活戴上這個。中年漢子接過手套,翻來覆去地看,說這玩意兒戴著手笨,蘇婉說手笨總比手爛了強。旁邊的人笑,中年漢子也笑,把手套揣進兜裡,說行,聽蘇醫生的。
太陽偏西的時候,最後一個人看完了。蘇婉數了數,這一天看了將近二十個人,帶的藥用掉了大半瓶碘伏、一卷多紗布、好幾板消炎藥。她把藥箱收拾好,蓋上蓋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工匠們還沒收工,有人在搬磚,有人在攪拌水泥,打樁機又響了。有幾個工匠路過工棚,衝蘇婉喊蘇醫生慢走,蘇醫生辛苦了。蘇婉笑著擺擺手,說不辛苦,應該的。
王鐵柱送她回衛生所。兩人沒騎車,走著去。她揹著藥箱,他接過來自己背上,有點沉,揹帶勒著肩膀。蘇婉走在裡面,肩膀偶爾碰一下他的胳膊,碰了就縮回去,過一會兒又碰一下。
月亮升起來了,不圓,但亮,照在村道上白花花的。蘇婉靠在他肩上,慢慢走著,說今天雖然累,但很開心,能和你一起做點事,真好。王鐵柱說以後這樣的機會還多,等藥廠建起來了,廠裡會有醫務室,到時候請你來當廠醫。蘇婉說那感情好,不用在衛生所排隊等房子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輕了。王鐵柱看著她,她低著頭走路,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她的輪廓很柔和。
到衛生所門口,蘇婉轉過身,從王鐵柱肩上拿下藥箱,自己背上。她看著他,眼睛被月光照得亮亮的。王鐵柱伸手,幫她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把散出來的頭髮塞進去。她站在那裡,乖乖地讓他弄。
“進去吧,早點休息。”
蘇婉點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她沒說話,就是笑了笑,然後推開門,進去了。
王鐵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門縫裡透出一線光,過了一會兒,光滅了。他轉身往回走,月亮跟著他,他走得快,它也走得快。風從田野裡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氣息,還有遠處村莊裡誰家在炒菜的香味。他加快步子,往家走,走了一會兒又慢下來,不急,月亮還亮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