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原料投進去的時候,沈青禾的手在微微發抖。
王鐵柱站在她旁邊,看見她按啟動按鈕的手指用了兩次力才按下去。烘乾機嗡嗡地轉起來,裡面翻滾著剛制好的藥丸,褐色的,圓滾滾的,在滾筒裡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沈青禾盯著烘乾機的溫度表,指標慢慢從室溫爬向設定溫度。她雙手撐在操作檯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蹲在洞口等獵物出來的貓。
王鐵柱遞給她一杯水,她沒接,眼睛還是盯著溫度表。
第一批藥丸出爐的時候,沈青禾的臉色變了。她拿起一顆藥丸放在掌心,看了幾秒,然後捏碎,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她又拿起一顆,同樣捏碎,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轉身走到檢測臺前,把藥丸放進儀器裡,操作了幾下,螢幕上跳出幾行數字。她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一拳砸在操作檯上。
“不行,藥效流失了百分之十五,品相也不行,表面有裂紋,顏色不均勻。”
王鐵柱走過去,拿起一顆藥丸看了看。確實有裂紋,細細的,像乾裂的河床,顏色也比他們以前做的深了一號。他聞了聞,藥味還在,但少了那種衝腦門的勁兒。沈青禾翻出裝置說明書,嘩嘩地翻,翻到烘乾那一章,逐字逐句地讀,讀了兩遍,合上,又翻開。溫度控制不穩定,老式烘乾機的通病,溫度忽高忽低,高的時候藥效被破壞,低的時候水分出不去,藥丸表面就裂。
“能不能手動調?”王鐵柱問。
沈青禾搖搖頭,說這臺機器調不了,溫控系統太老了,只能設定一個目標溫度,剩下的全靠它自己。高了低了都沒辦法。她蹲在烘乾機前面,開啟檢修門,用手電筒照著裡面的線路和溫控探頭,看了半天,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說試試能不能改裝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禾把自己關在車間裡。桌上攤滿了圖紙和資料,地上扔著用過的草稿紙,揉成一團一團的。她一會兒翻書,一會兒在本子上畫圖,一會兒蹲在烘乾機前面鼓搗。嘴角起了泡,嘴唇乾裂,王鐵柱遞水她就喝一口,不遞她就忘了喝。
王鐵柱每天都來,幫她遞工具,幫她搬裝置,幫她擦汗。有時候她需要一個人安靜,他就坐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等著,不進去打擾。有時候她需要人搭把手,他就蹲在她旁邊,遞扳手,遞螺絲刀,遞萬用表。她把烘乾機的溫控探頭拆下來又裝上去,裝了又拆,反反覆覆好多次。
第四天晚上,沈青禾坐在操作檯前,雙手抱著頭,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油汙,眼睛紅紅的。王鐵柱走過去,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她抬起頭,看著那杯水,沒動,又低下頭。
“要是解決不了,投產就得推遲。不知道要推到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悶悶的。
王鐵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上有被螺絲刀劃破的傷口,結著黑紅色的痂。
“別急,咱們一起想辦法。”
沈青禾靠在他肩上,閉上眼。車間裡很安靜,只有烘乾機待機時的嗡嗡聲,低沉而綿長,像遠處有人在打鼾。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一幅剪紙。
王鐵柱閉著眼,腦子裡轉著傳承裡那些關於藥材炮製的知識。古法炮製藥材,不是用恆溫,而是用變化的溫度,什麼階段用大火,什麼階段用文火,什麼階段要降溫,什麼階段要保溫,都有講究。烘乾機雖然是現代裝置,但原理是一樣的。溫度可以不是一條直線,可以是一條曲線,先高後低,或者先低後高,或者波浪形的,取決於藥材的特性。
“青禾姐,我有個想法。”他睜開眼。
沈青禾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
“老式烘乾機雖然不能精確控溫,但我們可以人為分段。比如先設定一個較高的溫度,執行一段時間後,再調低,再過一段時間再調高,分階段升溫,模擬古法炮製。雖然麻煩,需要人守著操作,但只要摸索出合適的溫度和時間曲線,效果應該比恆溫好。”
沈青禾愣住了。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倒了,哐噹一聲。她撲到操作檯前,拿起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起來。先高溫,再中溫,再低溫,不同藥材的炮製曲線,她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過。寫滿了一頁紙,又翻過來寫第二頁。鋼筆沒水了,她抓過鉛筆繼續寫。
寫完了,她盯著本子上的曲線看了好一會兒,猛地轉頭,眼睛亮得像點了燈。“鐵柱哥,你這個想法可能真行!古法炮製本來就是分階段控溫的,現代裝置追求恆溫,反而忽略了這一點。如果我們能摸索出一條合適的溫度曲線,用這臺老機器分段操作,不但能解決藥效流失的問題,藥丸的品相可能還會更好!”
王鐵柱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也跟著熱起來。
兩人開始重新設定引數。沈青禾根據強身丸的藥材特性和古法炮製的原理,畫出了初步的溫度曲線圖——先高溫快速脫水,鎖住藥效;然後中溫慢烘,讓水分均勻滲出;最後低溫收幹,保證藥丸表面光滑。王鐵柱根據傳承裡關於火候把握的經驗,幫她微調每個階段的溫度和時間。
他們把引數輸入烘乾機,按照設定的曲線分段操作。第一次試驗,高溫階段時間過長,藥丸表面幹了,裡面還溼,切開一看,中心是軟的。第二次試驗,中溫階段溫度偏高,藥丸顏色發黑,像烤糊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次次失敗,一次次調整。沈青禾在本子上記錄每一組引數和對應的結果,寫了好幾頁。
失敗了不知道多少次,沈青禾癱坐在椅子上,王鐵柱靠在操作檯邊。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得很累,但沒打算放棄。
“再來一次。”沈青禾說。
“再來。”王鐵柱說。
這一次,他們重新調整了每個階段的溫度和時間,沈青禾盯著溫度表,王鐵柱掐著秒錶。高溫階段八分鐘,溫度穩定在一百五十度;中溫階段十五分鐘,溫度降到一百一十度;低溫階段十分鐘,溫度降到八十度。沈青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溫度表,王鐵柱的拇指按在秒錶按鈕上,隨時準備切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