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守備離開之後,洪家立時就沉寂了下去。
洪氏與丈夫的關係搖搖欲墜,哪怕暫時還未被休,曾經被丈夫直言說要休妻的她,也沒辦法再與夫家和睦相處下去了。
她如今更多的是回孃家去照顧病倒的祖母,幫著打理孃家庶務。畢竟,她孃家一向是老祖母當家作主,父母人到中年還只是萬事不管的閒人。眼下祖母病倒,伯父上了前線,全家彷彿群龍無首,陷入了混亂。她好歹做過幾年長媳,幫著公婆當過家,勉強還能撐一撐場子。
她的父母彷彿覺得有了主心骨,越發事事都依賴起她這個外嫁的長女來。
隨著洪氏在孃家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她丈夫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了。公婆終於提出了和離的建議。
如今洪家已不再是從前蒸蒸日上的那個官宦人家了,家族頂樑柱隨時有可能陣亡沙場,家族獨苗又死於非命,全家背井離鄉,家業田產全數拋下,未來生計難保,就連原本精明強幹的當家老太太,也一病不起。洪家明擺著就要走下坡路了,親家又何必繼續與他家攪和下去?
橫豎洪氏嫁進夫家這些年,並沒有生養子嗣。夫妻和離,也不會太麻煩。再加上她夫家離鄉得早,還有親戚接應,因此行李也帶得夠多,她的那些陪嫁,除了田地房產傢俱等帶不走,值錢的細軟和四季衣裳都帶上了。和離之後,她帶著嫁妝大歸,說不定還能幫襯一下孃家人。
洪氏的夫家向她孃家提出了和離,洪老太太在病中考慮了一晚上,就勸孫女答應。眼下洪家真真離不得這個大孫女,既然孫女婿不肯再幫襯,那還是讓孫女回家吧。她如今還算青春年少,日後想再嫁也不難,若是能嫁得好一些,對洪家的助力也更大。
再者,洪安無子而死,倘若洪守備在戰場上有個好歹,他兄弟又無法再生下一個兒子,洪家便要絕後了。洪氏大歸,將來興許還能坐產招夫,為洪家延續香火。洪老太太認為,孫女和離,對洪家更有利。
洪氏聽著祖母的命令,耳邊還有父母苦勸,整個人都是茫然的。
說實話,她雖然近來常跟丈夫有爭吵,但夫妻之間一向恩愛,她從來沒想過要與丈夫和離。聽到公婆的提議,丈夫竟然也沒反對,她還滿肚子的委屈與怒火,想讓孃家的親人替自己做主,讓夫家打消和離的念頭呢,萬萬沒想到,孃家親人竟然都勸她和離!
她已是二十五六歲的人了,又嫁過人,就算再嫁,又能嫁得什麼好人家?是給人做填房繼室,還是二房?若是坐產招夫,又能招到什麼正經人?能跟她那才貌雙全又出身體面的丈夫相比麼?!她為什麼要放著好好的丈夫不要,改適他人?!
可是……難道她真能坐視孃家無後,香火斷絕麼?
洪氏陷入了迷茫,然而洪家一向是洪老太太做主的,哪怕她遲遲沒有表態,洪老太太也依舊替她拿了主意,與她夫家完成了和離的手續,拿回了她帶到德州來的那份嫁妝。
這份嫁妝回到洪家人手中的第一天,就被洪老太太安排了去處:“先在城裡買一處像樣的宅子搬進去吧。我們總不能一直住在客棧裡,每日花銷大不說,閒雜人等進進出出的,我養病都不得安心。”
洪氏看了一眼母親手中抱著的自己的首飾匣,有些遲疑:“如今城裡物價高漲,買宅子的花銷太大了吧?不如先租一處住著?咱們家在德州只是客居而已,若是戰火蔓延到德州,我們還得再往南走,等到戰事停歇,我們還要搬回河間老家去,何必在此置產呢?”
洪老太太卻不以為然:“你們伯父上了前線,我又怎麼可能丟下他往南走?自然是要在德州等他回來了!若是戰事停歇,我們將宅子再賣出去,也就是了。如今逃離德州的人多,到時候回來的人肯定也不少,你還怕宅子的價格會跌了不成?若只是租宅子,那就是別人的地方,如何能住得安心?”
別看洪氏能代掌孃家家務,如今祖母病情有了起色,家裡的事便輪不到她做主了。她首飾盒裡的陪嫁珠寶很快就被典賣出去,換成金銀,買下了城中一處體面的三進大宅——不是沒有更大的宅子,而是更大的宅子,價錢太高。洪老太太考慮到自己看大夫吃藥還得花錢,便忍痛選擇了一處小宅子暫居。
洪家搬家那一日,薛綠也聽說了訊息——洪家新買的宅子,距離黃山先生的故居只有兩條街,鄰居里還有黃山門生在,都知道洪家是什麼貨色,聽說他家要搬來,都覺得晦氣不已。
也就是黃山門生們如今都有正事要忙,又都不是行事霸道之輩,才會冷眼坐視洪家人搬家罷了,否則真想聯合街坊鄰居,把這家無德新鄰趕出去!
然而,黃山門生們沒有趕洪家,卻不代表他們沒有將洪家的底細告知周邊的所有鄰居。因此,洪家人剛遷入新居,就察覺到了周圍的鄰居們對他們態度都很冷淡,甚至根本不想與他家結交來往了。
洪氏覺得不對頭,想要打發下人去查一查是怎麼回事,洪老太太卻道:“這有什麼出奇的?我們是外來的人,這會子從北邊來的,都是因為戰亂才逃將過來。
“這些日子,來自河間、保定等地的流民沒少在城中鬧事。這些德州尋常富戶沒有見識,才會把我們與流民相提並論。等我們住得久了,他們自然就會知道我們是官宦出身,客客氣氣地上門請安來了。”
洪氏半信半疑,見父母都沒有異議,便也接受了祖母的說法。
洪家遷入新居的訊息,很快就在某些小圈子裡傳開了,還有人專門告訴了張保這件事。
張保卻對此無動於衷,完全沒有跟洪家人過不去的意思。
他近來沒少拉攏那些同樣遭遇過洪安打壓排擠的舊同僚,希望上了前線後,也能多幾個同伴首望相助。至少,中軍帳有什麼新訊息,也有人通知他一聲,讓他不至於陷入訊息閉塞的境地。
這些同伴們知道他素來怨恨洪安,甚至還有過殺死洪安的嫌疑,若不是麻見福落網,有證人指出死者黃夢龍曾經控訴他殺死洪安,而麻見福又不曾否認,興許張保至今還是洪安被殺的頭號嫌疑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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