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陳家人已經離開了德州，薛綠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說實話，她雖然覺得陳家對洪家有不少怨氣，不會樂意與洪家繼續糾纏下去，但對於陳姑娘的想法，還真是摸不準。
當初洪安還只是紈絝子弟時，陳姑娘就對他一見傾心了，也不知道前者哪兒來這麼大的魅力，哪怕他與吳家因為婚事鬧出人命來，陳姑娘也不在意。
後來洪安被流放充軍，雖說還有家人託底，遲早會讓他擺脫困境，但那時候沒人知道他後來會攀上耿大將軍或李駙馬，甚至是國丈府的千金，他僅僅是個履歷有汙點的流放犯，哪怕走後門升了武官，也沒多大的本事。陳姑娘卻依然對他不離不棄，甚至不顧家人的反對，堅持三年不嫁人，也非要等他不可。
陳家顯然十分疼愛女兒，才會縱容她如此胡鬧，明知道她鍾意的男人靠不住，也願意成全她的痴心。上輩子，洪安跟著耿大將軍一塊兒失勢落魄，陳家還要助他東山再起，給他謀得太平門守將的職位。
陳姑娘這麼死腦筋，陳家又如此溺愛女兒，就算陳家再討厭洪家人，只要陳姑娘堅持要幫忙，他們就不大可能袖手旁觀。這可不是僅僅靠著洪老太太幾句花言巧語，就能成事的，最關鍵的還是陳姑娘的想法。
薛綠還真擔心，哪怕洪安死了，陳姑娘也依然覺得他是自己一輩子的心上人，堅持要拉拔洪家不可。梅殷駙馬在朝中正得勢，他又器重陳將軍，陳家若真要護著洪家，那洪家就很難對付了。
幸好，陳姑娘還沒糊塗到家。興許她放在心上的只有洪安一個人，洪家作為洪安的家人，並沒有那麼重要，起碼沒有她本身的親人那麼重要。陳家二老哄一鬨她，她也就放開手了，沒有愚蠢地繼續被洪家人吸血。
陳家一走，洪家就再也沒有了倚仗。
薛綠問老蒼頭：“陳家人走了，洪家又如何？”
“洪老太太據說是病倒了，但還依然鬧騰著，要家人上府衙去催府尊處死麻見福。不過陳家都走了，府尊自然不需要再顧慮什麼，對洪家也是愛理不理的，根本不肯見他家的人，只隨便叫個官差出來打發人就完了。”
老蒼頭表示，自己的老朋友也曾經幹過一回這個打發人的差使：“洪家人還依然一副牛逼哄哄的模樣，好像不知道自家是什麼境況，只有那個洪守備還有些自知之明，不敢隨意衝著府尊吆喝。但他成天在外頭說洪安是被人害了，也頗令府尊頭痛。”
薛綠有些想不明白：“都到了這一步，洪守備明知道李景隆大將軍不想把事情鬧大，下令命人保密，他還要到處嚷嚷這些事，到底是圖什麼呢？”
老蒼頭覺得，洪守備其實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破罐破摔了：“他如今保定守備的官職不過是個空頭名號，手下沒錢沒兵的，他又算是耿大將軍手下用過的人，所以李景隆大將軍不愛使喚。可他跟耿大將軍手下的人也不熟，正經沒相處過兩個月，洪安又沒少替他得罪人。
“他在德州處境尷尬，沒人理會，沒人管，也沒人安排他的新差事，他還得提防侄兒結下的仇人，會找他發洩報復。他如今鬧騰，大約也有幾分是想要自保吧？他如此張揚，與洪安有仇的人就不敢公然報復他了。李大將軍若是想他閉嘴，說不定還會給他安排個新差使？”
洪守備近來的言行，在府衙裡也算是個熱門話題。吏員、官差們私下沒少議論嚼舌，說什麼的人都有。老蒼頭跟老朋友們相處得久了，自然也沒少聽八卦。說實話，有些猜測還是有道理的，但洪守備不曾親口承認，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罷了。
反正他如今的處境不大好。洪家人在德州城住的是客棧，花銷很大，倉促間租不到合適的宅子，親家又不肯收留他們，女兒隨時有被休棄回家的危險，舔著臉攀上的陳家又丟下他們走人了。
洪家曾經的人脈大都在河間與保定，洪守備的熟人也多在保定與邊軍，但如今北邊亂成一團，他的人脈甚至有部分人已投了燕王，不然就是死在了戰場上。他哪裡還能找到什麼人脈？而侄兒洪安風光的時候，卻得罪過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耿大將軍麾下的部將，以及出身春柳縣或是河間府的文官武將。
洪守備不想被投置閒散，還想繼續謀得新官職，好支撐家族。可作為敗軍之將的一員，他也得提防侄兒曾經得罪過的人會借題發揮，坑他一把。原本他還能求助陳家，無奈洪老太太犯了偏執，糊里糊塗把陳家給得罪狠了。陳家一走，洪守備唯一還能倚仗的，就只有李大將軍為了讓他閉嘴，給他一點好處了。
但老蒼頭不大看好他的做法：“太蠢了，他一點兒底氣都沒有，既沒有功勞，也沒有人脈，連個靠山都沒有，洪安還得罪了李駙馬。李大將軍若是惱了他，要嚴加處置，只怕軍中根本不會有人為他求情。
“這樣他還要公然違抗李大將軍的命令，是生怕自己命太長麼？李大將軍真有心要對付他，直接送他上戰場就行了，還能說是給他機會立功升官，他難道還能抗命不成？”
老蒼頭不愧是在軍中混過的老人，說的話一語成讖。他剛跟薛綠吐過槽，沒兩日，就有訊息傳來，李景隆大將軍起用了原本曾經耿大將軍麾下得用的舊將——當然，是沒有犯過大錯、經歷過大敗的人員——其中就有原保守守備洪大人。
李景隆大將軍即將移師河間府，對於熟悉河間等地地形的武將，自然是要委以重任的。洪守備本是河間府人，又在保定任職多年，對兩地軍情都十分熟悉，李景隆大將軍又豈會任由他投置閒散？
李大將軍不但起用了洪守備，還將他安排在前鋒軍十分要緊的位置上，第一時間前往河間探明戰場軍情。洪守備前一日剛接到任命，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半點耽擱不得。這都是李大將軍對他的器重，他自然只能奮身以報此知遇之恩了。
李大將軍的親兵親自去催洪守備到軍中報到，洪家人哭哭啼啼地送其出了客棧，洪老太太在丫頭的攙扶下也出現了，拉著洪守備的手哭道：“是我害了你們……是我害了你和安哥兒……”
洪守備此時只能露出一個象是在哭泣的笑容：“母親別這麼說。兒子馬上就要上戰場立功了，您等著兒子的好訊息吧！”
洪老太太聽了這話，不但不覺得歡喜，反而還傷心得暈厥過去。洪家人頓時一番手忙腳亂。洪守備有心要送老母親回房，無奈李大將軍的親兵又催促他了。他只能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滿心悲愴地離開了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