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是黃山一門的家務事，就連古仲平也是被預定的門生，但薛綠覺得，對謝詠沒什麼好隱瞞的，便索性告訴了他事先原委。
她還解釋道：“黃山先生去世得太早了，師母也跟著去了，先父為守孝一直留在春柳縣老家，杜世叔科舉出仕後，直到守孝為止都不曾回過鄉。黃山先生門下諸生，多年來都沒有一個真正的領袖人物，以至於各人單打獨鬥，在科舉場上也歷盡艱辛，到了官場上更是少有助力，完全要靠各人的家世支撐。
“如此一來，在德州府黃山門生還有些名望，到了京城，就根本沒什麼份量。先父出事後被人潑髒水，人人都知道他死得冤，可因為兇手有權貴庇護，師門中竟無一人能真正替他伸冤的，還得靠著令尊在朝中的名望，才得以洗涮冤屈。”
說到這裡，薛綠頓了一頓，往謝詠這邊走近了兩步，又壓低了聲音：“上輩子，令尊不曾在春柳縣受害，三十二名死者，不缺官紳士宦，卻連一個替他們辯白的人都沒有。倘若黃山門生在朝中更有份量一些，何至於此呢？哪怕是鬥不過權勢最盛時的耿大將軍，也可以等到耿大將軍失勢後，再為死者發聲呀！”
薛綠活了兩輩子，吃了許多虧，如今算是想明白了。
她父親去世了，她成了孤女，這輩子能依靠的也就是家族而已。可薛家如今只有一個老秀才，堂兄弟們連秀才都還沒考上呢，在士林中毫無名望。她倒是可以拉近伯父堂兄們與黃山門生的關係，可黃山門生們自個兒都還未能團結一致，對薛家又能有多大助力呢？
伯父堂兄們興許能靠著黃山門生的指點，成功考上功名，乃至於科舉出仕……可在那之後，他們就得靠自己了。黃山門生們自個兒尚且在官場上沉浮掙扎，哪裡有餘力去幫助外人？
可薛綠在德州待的這些時日，聽說了不少父親生前同門的訊息，知道他們當中有些人並不是沒有能耐與人脈，只是各人之間關係有親疏遠近，路遠聯絡不便，師門也沒有這等先例等等，很少拉拔同門。
已經出人頭地的人，一般只會優先拉拔自家的親友，要惠及師門，也只會找上那些本就與他關係莫逆的好友。而黃山先生門下科舉不順的人，也只會向前輩們請教學問，論及仕途官路，都只從自家親友處想辦法，而不會向同門求助。
眼下黃山先生只是去世了十幾年，他的門生彼此間的同窗情誼尚在，又大多住在德州，互相來往頻繁，還教導了不少學生，時常交流學問，因此黃山門生們還能維持著一定的名望。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曾經的同窗各自走上仕途，紛紛離鄉宦遊在外，年輕一輩的弟子很可能互不相識，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其他人一面……那時候的黃山門生，還能算是一個整體麼？只怕很快就會名存實亡了吧？
薛綠對謝詠道：“先父已然去世，我對眾位世叔世伯們，其實並不熟悉，所幸長輩們都憐我孤苦，對我多有關照，也願意提攜我大伯父和堂兄們，我才有機會向眾位世叔世伯們進言。
“我也不知道這個法子有沒有用，只盼著眾位世叔世伯們能多多互相聯絡，哪怕只是交流一些訊息，傳遞一些書本文章也好。親友之間少了來往，關係漸漸的就會冷淡下去；但如果時常有書信聯絡，陌生人之間也會慢慢熟絡起來。世叔世伯們彼此熟絡親近了，更兼有人因此受益，往後關係就會更加緊密。”
當黃山門生團結一致，在士林中漸漸有了地位，依附於黃山門下的薛家人，才能從中得益，連帶的她這個孤女，也能得到諸多有權勢的長輩關照，不再象上輩子那般，只能任人擺佈。
當然，這只是薛綠的一點小想法，原本她還不知道該如何行事，才能實現這個目標，如今有了古仲平向黃山門生求學一事，她才想到，可以利用這個即將成為古家嫡支嗣子的年輕人。
古家嫡支的根基在德州，眼下只是暫時去京城避難，但田地產業都還在德州，不可能丟下不管，就算開戰後他家無能為力，戰爭結束後，他家也依舊要回去收拾殘局的。
古家有車行、船行，可以透過青州的產業留意北方戰場局勢。對於部分留守德州、部分避往青州、還有一部分進京的黃山門生們而言，古家是能為他們提供通訊渠道的最佳選擇。
古仲平有私心，一定會答應幫這個忙。而黃山門生們從他這裡得了方便，也必定會更用心教導他。如此兩廂得利，正好皆大歡喜。薛綠相信，只要自己能說合兩方，再沒有不能成事的。
如今事實也證實了她的想法，無論是古仲平，還是黃山門下的眾位世叔世伯們，都很樂意接受她的提議。但過後能做到什麼程度，就要看古仲平的本事了。
薛綠還是很看好他的：“他都成為古家嫡支嗣子了，只是讓車行、船行的人順道捎帶些書信物品，又能有什麼難的呢？”
謝詠歎了口氣：“就算他覺得吃力，古大老爺也會助他一臂之力的。”
這件事能幫助古仲平加深與黃山門生們的關係，對他本人的學業極有好處，但對於古家嫡支，也同樣是有利的。
謝詠小聲告訴薛綠：“古家嫡支固然有官場上的人脈，但他家上一輩的老人偏心庶子，給庶子結了官宦人家的姻親。古大老爺如今若想要找上這些老一輩的人脈，就怕旁支庶房的人會從中做手腳，故意使壞了。因此，古家嫡支如今雖然面上風光，實際上有許多人脈都是靠不住的。”
古大老爺明明是個監生，卻一直只能留在家中，不曾出仕為官，其中固然有幾個兒子都先後遭難的關係，但他擔心庶弟們算計自己的仕途，也是他遲遲不曾進京謀官的重要原因。
古家在官場上的人脈，還有那些官宦人家的老關係，雖然並不曾對古大老爺做過些什麼，可一旦遇到他與庶弟相爭的情形，就有可能偏向庶支。古大老爺感受到了這一點，心裡難免要猜疑，遇事之時，真正相信的，就只有親生女兒的婆家。
這些事，若不是極受古大老爺夫婦尊崇的謝詠，一般人都很難知道。即使是古仲平這個馬上就要入繼嫡支的嗣子，估計也不清楚，嗣父母的風光背後，還有這許多隱患。
所以，謝詠讓薛綠放心：“世妹助古仲平拜入黃山門下，只怕古大老爺比誰都高興。只要黃山門下的諸位先生們一直對古仲平悉心教導、關愛有加，古大老爺就會想辦法回報他們。因為他相信，這些師門長輩得了勢，日後自會關照、提拔古仲平，比老一輩留下的人脈要可靠多了。
“這與古家嫡庶之爭無關，只純粹是同鄉之間友愛互助而已。那些他並不信任的官場人脈沒理由拒絕他，就連古家的旁支庶房，若不想得罪鄉黨，也不好從中添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