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今晚停留的地方是個小縣城，古家找的仍舊是個熟悉的客店，只是規模與濟南城外那一個沒法比，也沒多少獨立的小院，因此車隊大部分的人，都是分別住在等級不一的客房裡。
薛謝兩家的客房是緊挨著的，佔據了二樓東面走廊上的兩排房間。雖說住得有點擠，但好歹沒有其他人家摻和其中。兩家本就交情不錯，從春柳縣前往德州的路上又早已混熟了，男女老幼相處起來也比較自在。
謝詠本來是住在靠近樓梯口的位置，特地走到走廊末端去尋薛綠說話，其實也不是沒有兩家的人看見，但誰都不覺得有什麼。少年少女打開了房門，大大方方地說話，哪怕說話聲音小，其他人聽不到內容，也沒人覺得這有什麼可違禮的。
只是，住在二樓西面走廊那邊的趙家，就有人持不同的看法了。
趙老太太倚在門邊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會兒，便回到屋裡嘀咕道：“薛家的女兒怎麼回事？居然大剌剌地在人前跟外男說話，薛家人也不攔著她，叫人看見了像什麼樣子？她不要臉，可別連累得黃山門下其他人的閨女也叫人說嘴！”
她女兒聽了這話，只覺得刺耳，可她在母親面前一向軟弱慣了，也沒有勇氣反駁回去，只能起身道：“夜深了，我該回去了，母親早些安歇了吧。”說罷轉身就走了。
趙老太太捨不得女兒，又沒法把人叫回來，只能向兒媳婦抱怨：“親家平日裡看著慈眉善目的，沒想到竟是個心裡藏奸的人。我不過是把女兒叫過來說幾句私房話，離得這樣近，親家有什麼可不放心的？竟是多一刻都留不得。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該答應這門親事！倘若當初我們與董家結了親……”
她話還未說完，趙二奶奶就打斷了她的話：“若是當初我們家與董家結了親，這會子妹妹還被困在德州走不得呢。董家剛招惹了人命官司，難道是什麼好貨色？只怕妹妹在婆家受了大委屈，您都不知道。那等為富不仁的人家，除了多幾個臭錢，哪裡配得上我們書香門第的女兒？”
趙老太太噎住了，撇了撇嘴，又把話題拉回來：“你們兩口子好歹也是長輩，明兒還是去提醒薛家丫頭一聲的好。女孩兒家應該懂得規矩，安分守己，別做出讓家族蒙羞、令親友丟臉的醜事來！”
趙二奶奶不以為然：“那算什麼醜事？又哪裡就不規矩了？薛家十六娘在人前大大方方地跟謝家公子說話，又沒有逾禮之處，兩家至親族人都在跟前呢。他們都沒覺得不妥，只有婆婆說嘴。傳出去了，叫人說閒話的也不會是薛十六娘。”
趙老太太生氣地道：“這難道還能是我的錯了？！這男女有別，他二人非親非故的，大晚上偏要聚在一處說話，本就不合禮數。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句，哪裡就叫人說閒話了？！”
趙二奶奶無奈，打發了丫頭出去取熱水，才回頭道：“薛謝兩家交情本就不同，不但兩家主母多年交好，就連殺父之仇，也是兩個孩子一起報的，情分自然與別家不同。再說了，人家男未婚女未嫁的，又無婚約在身，就算小年輕們走得近了些，兩家長輩都還沒說什麼，哪裡就用得著我們這些外人多事了？”
趙老太太冷笑：“他們兩家都在守孝呢，說什麼婚約不婚約？這種時候他們就該謹言慎行！他們自個兒不守禮，叫我抓住了把柄，就別怪我多嘴！”
趙二奶奶覺得婆婆說不通，正巧丫頭取了熱水回來，便轉移了話題：“水來了，婆婆先洗漱吧？”趙老太太還想說話，無奈兒媳婦已經迅速出了門，她對著鋸嘴葫蘆一般的丫頭，也沒法說什麼，只能把話嚥了下去。
趙二奶奶出門轉右，直接進了自己與丈夫的房間，關上門就開始抱怨：“婆婆這兩日不知是怎麼回事，專盯著薛家十六娘，說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眼下咱們把家裡管得緊，沒人敢往外透露風聲，妹妹也不是個多事的，倒還罷了。萬一哪天有人把這話傳到薛謝兩家人耳中，叫我如何見人？！”
趙二爺早就在為這件事頭痛了，但他又沒法堵住自家老孃的嘴，只能嘆氣道：“你多陪著她些，引著她說別人家的閒話吧。明兒我就去找人，想辦法把咱們家的車隊往後調一調，離薛家遠一些就好。
“母親之所以忽然多起嘴來，多半是覺得咱們家在車隊中排列太靠後了。謝家有朝廷追諡，高家有舉人，還有做官的好親戚，石家身份又太低，與他家計較，反倒丟了咱們家的臉。母親能挑理的，就只剩下薛家了。”
薛家的進士剛死了，只剩下一個老秀才支撐門戶，又是縣裡來的。趙老太太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薛家竟然能排在自家前頭。
可趙二爺卻覺得這種事無所謂，薛家排在前頭，是古大老爺發的話，原是看在謝家的面上，趙家自當客隨主便。再說了，薛德誠是他兄長的同門師兄，原該禮敬三分才是，如今對方慘遭橫禍，剛剛入了土，難不成趙家就要因為馬車佇列排序這種小事，與薛德誠的遺孤為難不成？！落在其他人眼中，像什麼樣子？！
趙二爺嘆氣道：“母親自打離家，便一直心存怨氣，因此才會事事都看不順眼。哪怕沒有薛十六娘，她老人家也必得要找別人的毛病。她不是真要與薛十六娘過不去，純粹是想看我們為難罷了。你且忍她一忍，等到了青州，上了船，再也回不了頭，母親自然就消停了。”
趙二奶奶橫了丈夫一眼：“只怕到時候，婆婆要抱怨的，就是我了。她會說自己暈船，是我非要選擇走海路，才害得她受這樣的苦楚，天天吵著要上岸走陸路，怎麼可能有消停的時候？就怕古家的船不會聽她的胡鬧，真把主人家惹惱了，丟臉的便是你我了。”
她把聲音更壓低了些：“二爺，老太太是這樣的脾氣，咱們當真要帶著她去投奔大伯麼？大伯這一房好不容易過了幾年清靜日子，幾個孩子也開始讀書了。婆婆這一去，怕又要害得他們家宅不寧了……”
趙二爺頓時皺起臉來。他自然知道自家老孃的毛病，可若是不去投奔哥哥一家，他如今拋家舍業的，又能去哪裡呢？
夫妻倆對坐著發愁，沒人發現，趙老太太已經在他們門外站了好一會兒了。聽到兒子媳婦抱怨的話，趙老太太氣得眼睛都鼓了起來。
她暗暗握拳，決心定要給這不孝子和不孝媳婦一點顏色看看，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厲害，再不敢有任何抱怨，從此專心實意地孝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