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還在繼續絮叨著,說著自家出事後經歷的人情冷暖,又說薛德民父子幾個,雖說曾經向黃山先生請教過功課,但到底不是正經拜過師的門生,靠著薛德誠的餘蔭,才厚著臉皮與德州的黃山門生們搭上了關係,保住了士林的人脈。
她嘆息道:“我們老爺這般巴著黃山先生門下的相公們,其實外頭也不是沒有閒言碎語,還有人私下嘲笑我們家臉皮厚的。可那又如何呢?七叔沒了,我們老爺和幾個孩子若不巴著七叔的同門,連個正經好點兒的先生都找不到,學業怎麼辦?只要能叫他們科舉有成,叫人笑話幾句,又算是什麼大事?!”
王氏湊近了謝夫人,壓低聲音道:“再說了,當時七叔和謝大人都叫人誣衊了,正是需要人脈洗刷冤情的時候。哪怕我們家不為了自家前程著想,不為了十六孃的未來著想,只看在七叔的名聲份上,也得求著那些相公們幫襯呀!否則,七叔身後清名被人汙了,不但十六娘要受牽連,我們全族上下,難道就能好過?!”
謝夫人想到當初亡夫被汙衊附逆時的情形,連一向交好的大名長公主駙馬李堅,竟然都無能為力,頓時便又憶起了那種絕望無力的感覺,眼淚不由自主地就落下來了:“可不是麼?那時候耿大將軍如日中天,連皇爺和朝中重臣都要讓他三分,竟無一人能替我們老爺說句公道話,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所以呀,只要是能替我們往京城,往朝廷裡遞話的人,不拘是誰,我們家都不能放過的!”王氏說著說著,自己眼圈也紅了,“所幸黃山先生門下的相公們都人品正直,也還記得七叔的同窗之情,願意替我們家伸冤。又多虧謝大人在御前聖眷隆厚,雪律辛苦奔走打點……否則,我們兩家哪兒有如今的安穩日子?!”
謝夫人抹了一把淚,反握住了王氏的手:“親家她伯孃,我們兩家說來都是同病相憐。不瞞你說,我們老爺出事後,落井下石的人不是一個兩個,從前與我們家交好的人家,忽然就都變了嘴臉。
“雪律他師叔剛離了德州,她婆婆就翻臉不認人,連門都不許我們母子進了。還有李駙馬……我在孝慈高皇后跟前當差時,還曾幫過大名長公主好幾次忙呢!結果李駙馬就因為相信洪安救了他的性命,竟硬逼著我們家雪律,不許他在路上為難洪安!殺父之仇,世交之情,竟都比不上他報恩的決心!”
可李駙馬對洪安這個所謂的救命恩人,又能有多少真心呢?不過是怕人非議他忘恩負義罷了!
薛家長房與謝家一路同行,從春柳縣出來,王氏是親眼見到了謝家母子的遭遇的,自然明白謝夫人心裡有多悲憤。要不是受了氣,謝夫人也不至於落下了病根,至今還病歪歪的,怎麼休養都無法恢復如常。
王氏嘆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謝夫人:“親家,正因為我們兩家都經歷過世態炎涼,才不能丟了心氣!別人越是看低了我們,我們越要奮發向上。等我們家裡人日後有了出息,又能支撐門戶了,前程不比從前差,那些勢利小人還敢小瞧了誰?!為了這揚眉吐氣的一日,全家人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謝夫人連連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含淚道:“只是有時候,看著雪律日日辛苦,又要學文,又要習武,還要打理家裡家外的瑣事,又要與人交際……我心裡實在不好受。偏偏我身子又不爭氣,想替孩子分擔一二,也難以辦到……”
王氏勸她:“親家別這麼想。你身體不好,勞累不得,那就做些輕省的事好了。比如我,我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幫襯什麼?不過是見我們老爺和幾個孩子與黃山先生門下的相公們交好,便也厚著臉皮與相公們的家眷結交往來起來。平日裡也不費什麼事,就是時不時送些東西,年節下再備些厚禮,輕省得很。”
但有這些禮尚往來,那幾位相公家的太太們即使心裡看不上薛家根基淺薄,也不好伸手打了笑臉人,自然要依照規矩回禮。這一來二去的,彼此混得熟了,王氏上別人家也能得個笑臉。倘若人家太太願意在當家人面前替薛家說幾句好話,薛德民父子再上門請教功課,也就順利多了,連冬日的炭火都沒再少過。
從前薛德誠在時,王氏哪裡需要費這些心思?即使是縣中如李家這般顯赫的世宦高門,她也只需要恭敬幾分,卻從不擔心人家會給她臉色看。但這些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她如今也只能厚著臉皮攀附別人書香大戶,只要不折損了薛家的體面,一些輕視、嘲笑,她就當沒聽到了。
她說:“我們老爺曾勸過我,不必操這個閒心。只要他與長林他們能得相公們賞識,相公們的親眷自然會和氣待人。可我想著,他們平日裡寒窗苦讀,就夠辛苦的了,數九寒天都不能歇息,手上生了凍瘡,也還要繼續抄書寫文章。我不過就是上門討好人家幾句,再送些禮罷了,只要能幫上他們,這哪裡辛苦了呢?!”
謝夫人若有所思:“女眷之間,也有人情往來。男人們有時候未必顧得上,又或是隻在意他們外頭的交往,根本沒把內宅的事放在心上。可有時候,內宅也是會壞事的……若是內宅婦人間有交情,說話辦事都方便許多,也算是給家裡的孩子分憂了……”
“正是呢!”王氏見謝夫人悟了,也不再多勸,免得話說得多了,反而適得其反,便笑道,“其實,哪怕不是為了替孩子們操心,光是平日裡打發時間,親家也該結交幾個朋友,否則每日里來來往往的,見的不是咱們這些熟悉的鄰居親友,就是族中女眷,時間長了,豈不膩煩?況且我們訊息又不靈通……”
王氏還在絮叨,謝夫人已經想起了自己從前在京城認得的人了。自打丈夫被貶官到春柳縣,她隨夫上任以來,與京城那些舊相識,就聯絡得少了。她只在給兒子寫信時,才會捎帶幾封書信與一些土產給故人們。丈夫出事後,就連這點人情往來,也都斷絕了。
倘若她跟京中故舊們依然來往密切,丈夫死後蒙冤時,她除了求助於李駙馬,難道就沒別的人脈可用了麼?!
李駙馬不過是佔了離耿大將軍近的好處罷了,可真正能做主的,還是京中的皇爺!能在皇爺面前替丈夫說情的人,她又不是不認得,怎麼就只顧著傷心,指望剛回京一年的兒子奔走打點去了呢?兒子年輕,又不在京中長大,能認得幾個人?!
謝夫人越想越覺得自己失職。本來兒子辛苦,她是能分擔一二的,如今卻把所有事都壓在了兒子頭上。雖說兒子能幹,從來不讓她操心,可她也不能事事都指望兒子去忙活吧?
她還年輕呢,還能辦事,不能再頹廢下去了。若是丈夫在九泉下有知,定會埋怨她無能,不知疼惜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