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在家裡等訊息，等到陳家的來報，說長房大伯母王氏已經回家去了，方才起身往謝家來探口風。
她來到正院上房的時候，謝夫人還在發呆呢，直到秋霜叫喚了兩聲，方才驚醒：“小綠來了？你快過來坐。”
薛綠上前見了禮，裝作不知情的模樣問：“伯母方才在想什麼呢？”
謝夫人指了指面前桌上的筆墨紙硯道：“我正在想自個兒都認得什麼貴人呢。你且幫我記一記，列個清單出來，再瞧瞧都有哪些人可用。”
謝夫人聽了王氏的話，只覺得自己從前想得太簡單了。明明自家也不是沒有人脈，為何就從來沒想過要維持下去？倘若謝家在京中多幾個援手，此番送兒子進京，她也不必牽腸掛肚，生怕兒子運氣不好，就被皇帝揪著藉口為難了。
如今她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家從前的人脈都重新走動起來，只是她精力有限，哪些人家該繼續結交，哪些可以暫時不必理會，就需得好生籌謀一番了，否則自己應付不來，兒子還得再替她操心，那就不是她這個母親給兒子分憂，而是好心辦壞事地給兒子添亂了。
謝夫人特地把未來兒媳薛綠叫來做幫手，也是想著，這些謝家的人脈，早晚是要交到兒媳手裡的。如今讓薛綠先熟悉熟悉，等兩年多後孝期滿了，薛綠嫁進家裡，就可以直接從她手中接過人情往來的庶務了。如此一來，就算她將來年紀大了，病了，甚至是去世了，謝家與京中那些皇親貴眷的交情也不會斷了去。
薛綠聽了謝夫人的話，心下頗為驚喜，沒想到大伯母王氏勸了半日，還真讓謝夫人重新振作起來了，竟操心起了謝家的人脈。謝夫人乃是宮人出身，又跟在丈夫謝懷恩大人身後，做了十幾二十年的官眷，自然認得不少人。倘若她的這些舊相識沒有因為謝家一時落魄而翻臉不認人，謝詠將來說不定真能從中得益。
薛綠十分乖順地在桌邊坐下，展開紙筆，聽著謝夫人的吩咐。
謝夫人開始回憶，自己在京中做官太太時，來往最密切的人家，大多數是長公主、郡主們，也有好幾位藩王妃。可惜了，皇家的貴女們還罷了，眼下繼續來往，並無妨礙，可皇帝一心要削藩，還是衝著人家性命爵位去的，一點兒都不能容情。謝家本來就不受待見，若是再與藩王內眷來往，只怕越發叫皇帝著惱了。
謝夫人只得讓薛綠記下幾位大長公主、長公主以及郡主們的名號，標註好她們都嫁進了什麼人家，兒女情況如何，還與哪些人家結了姻親……等列舉完了人名，後頭還要再寫清楚，各人的喜好禁忌，免得將來送禮時出了差錯，沒巴結好人，反倒將人給得罪了。
薛綠上輩子雖然做過幾年宮人，但對這些皇親國戚的事還真不太瞭解，聽了謝夫人的話，倒是想通了曾經旁觀過的幾場皇親小衝突，到底為什麼會發生，不外乎是有意無意中犯了人家的忌諱罷了。說起來，上輩子一直受寵的馬玉瑤，最喜歡當面戳人家的短處，偏偏她仗著皇帝皇后的寵愛，無人敢記恨報復。
不過，如今她再也沒有這個福氣了。哪怕皇后重得皇帝信重，估計也不至於大膽到將這個犯了重罪的胞妹召進宮來，參加什麼皇家宴席，與皇親貴戚家的女眷平起平坐。
光是皇家的女兒們，以及她們夫婿子女姻親的情況，薛綠就足足寫了三大張紙。寫完後，謝夫人長吁了一口氣，有些自得地說：“我的記性還不錯嘛，竟然一點兒都沒記錯。”
薛綠看了看那三大張紙的內容，心裡也是十分佩服未來婆婆的仔細，不過有一點，她想提醒謝夫人：“大名長公主這條人脈，咱們還要繼續維持下去嗎？李駙馬先前那般對待伯母和雪律哥……”
謝夫人擺擺手，嘆道：“我心裡固然有怨言，可大名長公主從前與我還算交好，如今做錯事的是李駙馬，只要大名長公主沒說什麼，我就不能遷怒到她身上。因此……我只認長公主這個人就是了，長公主是長公主，駙馬是駙馬，駙馬做錯的事，與長公主什麼相干？我們兩家同為馬玉瑤所害，也算是同病相憐。”
薛綠壓低聲音道：“可如今不比以往……李駙馬為何被馬玉瑤算計？說來不過是為了洪安。馬玉瑤又為何能為了洪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是因為她要用洪安來殺人！她為何要指使洪安殺人？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與雪律哥結下婚姻麼？”
如果大名長公主不是個明事理的人，認定謝詠是罪魁禍首，才會連累得她的駙馬被馬玉瑤算計受傷，那她就不會成為謝詠的助力，反倒有可能成為仇家了！
謝夫人的神情頓時變得肅然：“不至於吧？在德州的時候，雪律也曾經幫李駙馬辦事。當時他知道馬玉瑤害了自己，也沒說遷怒雪律的話……”
李駙馬沒有遷怒的想法，不代表大名長公主沒有。
謝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才嘆道：“長公主素來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想來不至於如此……不過你的話也有道理，防人之心不可無。待我寫一封書信，備一份禮物，打發人給大名長公主送去，只問馬玉瑤的下場就算了，旁的不必多提，且看長公主如何回應。倘若她當真記恨上我們家，那日後我們就沒必要再湊上去了。”
除了一眾大長公主、長公主、郡主等以外，謝夫人還認得不少公侯門第的夫人，但她想到謝懷恩死後，謝詠在京城四處奔走，這些熟悉的故人願意替謝懷恩說一句公道話的，寥寥無幾，就覺得這些人其實也靠不住。
真正靠得住，明知道謝懷恩不得皇帝與重臣青眼，也依然願意替他說情的，是那些曾經與他在東宮共事多年的舊同僚們。這些東宮舊臣，雖說未必能象齊、黃等幾位大學士那般風光，但也都實權在握，仕途安穩。他們記得謝懷恩多年的同僚情份，為人品性也都靠得住，想來也是願意繼續對謝家獨子伸出援手的。
謝夫人將這些官員的姓名、官職，以及他們妻子兒女的情況口述出來，讓薛綠記下了，方才嘆氣道：“這幾位大人，我是不好接觸的，倒是可以給他們的夫人寫信，藉口打聽宮中或馬家的訊息，試探一二。但願他們別被外放地方，否則我就要撲空了。”
薛綠乖巧應了，把所有該標註的都標好，再回頭細看，發現這部分資料清單隻寫了不到兩張紙的份量，比起皇室貴女那部分，可少多了。
謝家的人脈，就只有這些了嗎？當中竟連一個真正的當朝重臣，又或是手握實權的王公權貴都沒有。即使謝夫人努力維持著這些舊相識的交情，對方又是否真能幫上謝詠的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