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排是割草的。
這些大都是來自農村的兵,誰不是十多歲就開始幹農活,工兵連備的傢伙什既全乎又趁手。鐮刀貼著地皮掃進去,沿著草根一拉一拽——乾透了的草稈子唰啦啦地倒下一片,露出深褐色的根茬,那聲音密而脆,連成一片,像幾十把大刷子在硬紙上同時飛快地刷過去。
割得快的老兵,一刀下去能兜住一大把,反手一甩,草捆落在身後;個別城市兵手生,一茬一茬地割,鐮刃走偏了蹭到凍土上差點擦出一溜火星子,旁邊的人頭也不抬地吼一嗓子:刀壓低!別薅根!吼完自己又埋下頭去,鐮刀唰唰地翻飛著往前推進。
後面跟著捆草的。一人蹲在草堆旁,手腳麻利地把剛割下來的散草攏成一抱,膝蓋一頂、撿一束草做成“腰”一勒、手腕一翻,三五下就紮成一個結結實實的草捆,往旁邊一推,身後的搬運工立刻就拎走了。捆草的人手不停,嘴裡還數著:一、二、三——走你!草捆在地上滾兩圈,“腰子”崩得緊緊的,草稈子一根都不散。
再往後是往爬犁上裝貨的。木爬犁停在坡底,寬寬的板面,兩邊插著胳膊粗的擋杆。四五個壯實的戰士負責裝車,雙手一抄抱起一個草捆,往爬犁上碼,碼一層踩一腳壓實了,再碼一層,一直到草垛子高過了人的胸口,拿粗繩橫豎纏兩道,絞緊了,打上死結。裝好一架拉走一架,空爬犁馬上被人拖回來,接著裝。
一架爬犁少說裝了三四百斤乾草,垛得結結實實的。
套繩兜過馬胸,繞到肩胛後面勒緊,扣住掛鉤,往後退了兩步拉了拉試試勁兒——套繩繃得緊緊的,扣得結實,馬屁股上那坨厚厚的冬毛被繩套壓出一道淺溝。
隨著一聲訊號,在林場裡子拉木頭已形成條件反射的馬四蹄一蹬,爬犁猛地往前一衝,雪地上擦出一道寬寬的黑印子,木底子在雪面上發出哧——地一聲長響,像一把大刀在磨石上劈了一刀。幾百斤乾草垛在爬犁上紋絲不動,碼得密實的草捆連晃都沒晃一下,就那麼穩穩當當地跟著馬屁股後面,順順溜溜地上了雪道。
一架爬犁套一匹馬。八匹馬上了套,八架木爬犁在雪道上一字排開。棗紅馬、黑騸馬、黃膘馬、青灰馬——皮毛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每匹馬嘴裡都噴著白乎乎的熱氣,鬃毛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霜花,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趕馬的戰士跟在爬犁側旁,手裡攥著韁繩,嘴裡喊著輕巧的吆喝聲:喲——前面的馬耳朵往後一背,步子就穩了;嘚兒——後面的馬稍微偏一下方向,避開雪道上的坑窪。
爬犁在雪道上連成一條緩慢移動的長龍,每架爬犁後面都拖著兩道平行的深槽,槽底是黑亮的冰面,凍實了的雪被木底子反覆碾壓之後,在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氣裡迅速凝成了一層鏡面一樣光滑的硬殼。前一架的雪槽還沒被凍實,後一架的爬犁就從上面碾過去,壓實了,磨亮了,雪道上漸漸地泛出兩道亮晶晶的冰槽,蜿蜒著伸向營地的方向。
從遠處看,爬犁像黑褐色的甲蟲,馱著土黃色的草山,在雪原上不緊不慢地蠕動著。馬鼻子裡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色的霧柱,一揚一揚地升起來,又被北風扯散,遠遠看去像雪原上一串搖搖晃晃的煙囪。吆喝聲從隊伍前頭傳到後頭,又從後頭傳回來,參差不齊的、帶著喘息的、裹著白氣的:喲——嗨——駕——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種暖暖的、活生生的噪響,在這片灰白色的雪原上傳出去好遠。
第一趟運到營地的時候,劉連長站在機庫改造的草棚旁邊等著。棗紅馬停穩了,李滿倉跳上去解繩套,把爬犁上的草捆一捆一捆地卸下來,碼進去。
馬嚼了幾口從草垛上拽下來的乾草,甩了甩尾巴,精神頭又上來了。李滿倉重新給它套上繩套的時候,棗紅馬自己就往前邁了半步,把繩子繃緊了,等著。
雪道上那一串爬犁又出發了。冰槽被碾得越來越深、越來越亮,遠看像兩條銀白色的線,順著雪原的起伏彎彎曲曲地伸向山坡的方向。吆喝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林間盪開來,一聲接著一聲,把這片寂靜了好幾天的雪原,震得嗡嗡地響。
整個坡面像一臺上了油的機器,幾十個人各自嵌在自己的位置上,割草的不抬頭,捆草的不停手,裝車的不直腰,趕馬爬犁的不歇腳。有人剛把一捆草扔上爬犁,轉身又跑去幫割草的攏散草;有人駕著空爬犁從營地返回來了,還沒到坡底就先扯著嗓子喊:下一架裝好了沒有?割草的人抹一把額頭上的汗,往旁邊一指:那邊!剛碼好的!趕緊的!
一排長趙剛最忙,他管著整個坡面的排程,嗓子已經喊劈了:東頭那塊割完了!往西邊挪!爬犁排好了,別擠!一趟一趟地來!草不要堆在坡頂,全往下運!
林墨站在坡頂最高處,身後一左一右各蹲著一個戰士,槍口朝外架在面前凍實的土疙瘩上,眼睛順著坡面掃視著遠處林子和雪原的交界線。
坡下面七八十號人彎著腰忙得熱火朝天,鐮刀唰唰地響,爬犁吱吱地蹭,吆喝聲混著喘氣聲,滾燙地翻騰著,蓋過了風頭。
林墨每隔一陣就抬頭看一眼天,也每隔一陣就掃一圈遠處的地平線。那層鉛灰色的雲壓得越來越低了,空氣裡的冷比早上更扎人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往這片山谷裡收攏。風停了,可那停法不對——不是正常的風止,是那種暴風雪來臨前的、詭異的、讓人後背發緊的靜止,連枯草梢子都不晃了。
然後他看見了。
最先是一道灰影,在林子的邊緣閃了一下。隔得遠,要不是林墨成天跟這東西打交道,根本分辨不出來是影子還是枯樹樁子。可那灰影閃了一下之後又閃了第二下,然後在一棵倒木後面定住了,輪廓從斑駁的枯枝間浮出來——弓著的脊背、低垂的頸、微微前探的腦袋,還有那兩隻豎得筆直的耳朵,正對著坡下那群幹得熱火朝天的人。
斥候狼。
林墨沒有動。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左前方,倒木後頭,一匹。他身後左邊的戰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裡的槍往上抬了抬,準星跟著那團灰影緩緩移動。林墨抬起手,輕輕壓了一下戰士的槍管,示意他別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