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成才死死盯著手腕上的上海牌軍用 24 鑽全自動軍表。
這種表是這個年代稀缺硬通貨，團級以上幹部才配發，帶夜光、防水外圈、軍用出廠編碼，不知道他這個副營長是從什麼渠道得到的。
秒針滴滴嗒嗒走完了一圈，又毫不停歇地向前、向前……很快再次轉完一圈！並再次向前……
“準備點火！”
這次的命令是劉向東發出的！
軍令大如山。
感情代替不了軍情。
工兵排排長顫抖著手掏出火柴！
點火！
時間到，劉向東失聲吼了出來。
的一聲，火柴在工兵排排長手裡劃燃。火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往導火索那頭湊過去。
就在火焰觸及導火索的前一秒，甬道里傳出來腳步聲。不是一個，是一群人的腳步聲。跑得很急，鞋底在碎石地面上蹭出沙沙的響，夾雜著喘息、咳嗽和絆到石子時的悶哼。緊接著灰頭土臉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從甬道口撞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吐出來了一樣。
停下！
這一聲不是劉向東一個人在喊，是現場所有人在喊。
工兵排長手中的火柴在觸及導火索的前一秒被他自己用兩個指頭生生夾上，火頭在指腹的夾擊下滅掉了，冒出一縷青煙。
衝出來的是一班的人。一個接一個，有的自己跑出來的，有的互相攙扶著。走在最前面那個戰士的左側額角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口子，血沿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用手背按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層暗紅。他身後那個右肩的衣服破了一塊，露出來的皮肉上擦著一片正在往外滲血珠的擦傷。再後面的一個，左腿褲管撕開一截，膝蓋處的布料向外翻著，露出的皮膚沾著灰，正在往外滲血。
還有一個跑出來之後沒有停步，又往前踉蹌了兩步才彎下腰去，兩手撐著膝蓋，像是跑得太快沒來得及剎住。他的後背衣服磨破了好幾處，露出皮肉上發紅的擦痕，像是被什麼東西貼著地面拖著走了一段。他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直起身來，左右看了看周圍，確認自己已經不在甬道里了。
他的嘴唇上是乾的，一層白皮，像是已經把嘴裡的水分全耗幹了，他乾嚥了一口氣，又彎下去咳了兩聲。
最後出來的人停步之後，仍然沒有完全站直。他們側著耳朵，像是還在聽甬道里那道細碎的聲音有沒有跟上來。過了幾秒，確認那聲音沒有追出甬道，他們才慢慢鬆開攥緊的工具，肩膀往下垮了一截，像是剛才那一路繃緊的繩子終於被放下來了一點。
有個戰士蹲下來，把散開的鞋帶重新系上，手指頭還在抖，繫了兩回才繫緊。系完之後又蹲在那裡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條已經快要繃到極限的線從腳底下徹底解開。
副班長從甬道口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比其他人穩一些，但呼吸也重。他走到劉向東面前站定，先敬禮，又抬起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灰，開口時嗓子是啞的，像是跑了一路都沒來得及換氣：連長，副排長和我們班長要去了所有手榴彈……掩護我們先出來。
林副連長和工兵班王班長進去了，後續情況不明。
“你們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孫成才驚問。
手榴彈就在我們屁股後頭炸的。掀起來的石子跟下雨一樣，打在背上、腿上、後腦勺上。副班長說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話說到嘴裡忽然碰見了什麼東西，把他的聲音卡在了半路。他嚥了一口唾沫，把那截卡住的音嚥下去了才繼續，我們排長和班長在最後面，離炸點最近，他們——傷得更嚴重。
甬道口外面的人都看著他，全體沉默著。
軍人，可以隨時準備犧牲，但真到了犧牲的時刻，誰也不知道面對的是什麼情況。
工兵排長還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盒火柴，指腹在火柴盒側面的磷皮上磨了一下，又放下來了。他抬頭看了看劉向東：連長……
劉向東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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