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灶膛餘火溫舊事,破碗盛粥話當年
片場的雪還沒停,道具組又搬來幾個舊木箱,有的釘著“國貨”字樣,有的貼著泛黃的印花稅票。老張蹲在箱子旁,用軟布蘸著酒精慢慢擦箱子上的黴斑,擦著擦著露出一行小字:“民國八年三月十二日,存於學生會倉庫”。他忽然直起身喊:“林羽,你快來看這個!”
林羽正幫王嬸往灶膛裡添柴,聞言丟下火鉗跑過去。箱子側面的木板上,用鉛筆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今日領到粥兩碗,鹹菜一碟。阿梅說她不餓,把粥讓給了傷員。雪太大,隊伍走散了,我們躲在破廟裡烤火,火塘裡埋了三個土豆,等熟。”字跡被水浸過,暈開了幾處,卻看得人鼻尖發酸。
“這箱子怕是有百年了。”林羽指尖拂過那些字,“阿梅……會不會是當年參加請願的學生?”王嬸端著簸箕路過,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呀”了一聲:“這字跡像我姥姥的!她當年總說,年輕時在破廟裡給傷員分過土豆,有個姑娘把粥讓給她,自己啃凍硬的窩頭,後來聽說那姑娘沒跟上隊伍……”
她聲音忽然哽住,轉身往灶房走,肩膀微微聳動。林羽撿起塊木炭,在箱子旁的雪地上畫了個簡易的破廟,問老張:“下一場就拍他們躲進破廟的戲吧?讓小鄭他們演躲雪的學生,把這箱子當道具,就擺在火堆旁。”
老張點頭:“再加段戲——有個姑娘把粥讓給傷員,自己嚼幹窩頭。對了,讓道具組蒸幾個凍硬的窩頭,得真凍得邦邦硬,咬起來硌牙的那種。”
道具組的小李立刻應聲跑開,路過灶房時被王嬸拉住,塞給他個布包:“把這個帶上,剛蒸的紅糖饅頭,讓孩子們墊墊肚子。凍窩頭太硌,別把牙硌掉了。”小李掀開布包看了眼,雪白的饅頭上點著紅點,趕緊揣進懷裡跑了。
片場的破廟是用竹架和帆布搭的,屋頂故意戳了個洞,“雪花”正從洞裡飄進來,落在火堆旁的草堆上。小鄭他們裹著打補丁的棉襖,縮在草堆邊瑟瑟發抖,有個梳麻花辮的女演員——正是演“阿梅”的小雅,正把懷裡的布包往另一個“傷員”手裡塞。
“你快吃,”小雅的聲音發顫,帶著刻意壓啞的哭腔,“我不餓,早上吃了紅薯。”那“傷員”演員剛要接,老張突然喊“停”:“不對!當年的學生哪有這麼幹淨的布包?小雅,把你那包換成粗麻布的,上面再補兩個補丁。還有,你遞粥的時候手得抖,天太冷,凍的!”
小雅趕緊換了布包,手指故意在寒風裡暴露了會兒,再遞出去時果然抖得厲害。小鄭蹲在火堆旁,手裡攥著個凍窩頭,正試圖用刀子劈成小塊——那窩頭凍得像石頭,刀刃都硌出了火星。
“這玩意兒真能吃?”小鄭齜牙咧嘴地問,“牙都要崩掉了。”老張在監視器後笑:“當年別說凍窩頭,樹皮都有人啃。你試試用刀子劈成小塊,放嘴裡慢慢抿,能抿軟。”小鄭試著放了塊在嘴裡,眉頭立刻皺成一團:“又幹又澀,跟吃鋸末似的。”
“這就對了,”林羽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這才是真實的味道。王嬸說她姥姥當年就這麼吃,抿著抿著就哭了,不是因為難吃,是想起家裡的熱粥了。”
正說著,王嬸提著個保溫桶過來,掀開蓋子舀出熱氣騰騰的薑茶:“來,喝點熱的暖暖。當年我姥姥躲雪時,有個老太太給他們送過薑茶,說‘娃娃們別凍著’,現在想起來還暖得慌。”小雅接過薑茶,剛喝了一口就嗆得咳嗽——太辣了,姜味直衝天靈蓋。
“當年的薑茶哪有現在溫和,”王嬸笑著拍她後背,“都是老薑熬的,辣得人直冒汗,才能抗凍。你們看,喝了薑茶,手是不是不抖了?”小雅再遞粥時,果然穩多了,眼神里還多了點韌勁兒。
雪越下越大,破廟裡的火堆越燒越旺,映著演員們的臉。小鄭突然指著屋頂的洞喊:“看!星星!”大家抬頭望去,雪花混著星光落進來,落在凍窩頭的碎屑上,落在小雅補丁的布包上,落在那個寫著“阿梅”名字的舊箱子上。
老張突然說:“加段臺詞吧。小鄭,你問小雅‘阿梅,咱們能撐到明天嗎’,小雅說‘能,你看這火,只要不滅就有盼頭’。”小鄭剛要開口,王嬸突然跑進來,手裡舉著件棉襖:“快穿上!剛從箱底翻出來的,我姥姥當年穿的,棉花都板結了,好歹比你們身上的厚。”
棉襖上滿是補丁,領口磨得發亮,小鄭穿上剛好合身,袖子卻短了一截,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小雅也套上件更舊的棉背心,背上還縫著塊不同顏色的補丁。兩人對視一眼,突然覺得那些凍窩頭、破廟、漏雪的屋頂,都有了溫度——不是火塘的熱,是穿過百年時光的,有人疼的暖。
“各就各位,”老張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最後一條,拍完收工!”火堆“噼啪”爆了個火星,落在阿梅的布包上,像誰在百年前,輕輕點了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