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殘雪消融暖意生,舊物無聲訴流年
天剛矇矇亮,片場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誰在耳邊說著悄悄話。王嬸裹著件厚厚的棉襖,正蹲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擇菜,指尖凍得通紅,卻依舊麻利地把枯黃的菜葉扔進竹筐,留下鮮嫩的綠芯。
“王嬸,這天兒這麼冷,咋不多睡會兒?”林羽踩著雪走過來,棉鞋裡灌了點雪,涼絲絲的順著腳踝往上爬。他手裡拎著個保溫桶,裡面是剛從家裡帶來的熱豆漿,還冒著白氣。
“睡啥睡,”王嬸頭也沒抬,把擇好的菠菜碼整齊,“今天拍學生們從破廟出來的戲,得給他們做點熱乎的湯麵。當年我姥姥說,從破廟裡出來看到熱湯麵,眼淚都掉湯裡了,說那是這輩子最好吃的面。”她直起身捶了捶腰,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我得多煮點,讓孩子們也嚐嚐那滋味。”
林羽把保溫桶遞過去:“剛打的豆漿,您先暖暖手。”又指了指旁邊堆著的柴火,“我讓道具組的人多劈了點,灶膛燒旺點,別凍著。”
“還是你細心。”王嬸接過保溫桶,掀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這豆漿真純,比外面早點攤的濃多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往灶房裡喊,“小張,把那袋紅薯粉拿出來,今天的湯麵得勾點芡,稠乎乎的才抗餓!”
老張正蹲在灶臺前研究那口黑黢黢的鐵鍋,聞言應了聲:“來了來了!”他手裡捏著塊抹布,正費勁地擦鍋沿的黑垢,“王嬸,您這鍋可真有年頭了,這包漿,比博物館裡的還地道。”
“那是,”王嬸得意地笑,“這鍋是我太姥姥傳下來的,當年在鄉下,一口鍋要煮一家老小的飯,燒了幾十年才燒出這顏色。用它煮麵,自帶股柴火香,比煤氣灶做的好吃多了。”
說話間,道具組的人扛著幾個舊包袱過來,裡面裹著學生們的“行李”——其實就是幾件打滿補丁的單衣、半塊啃剩的窩頭,還有個掉了底的搪瓷缸。小李把包袱往雪地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雪:“張導,林總,您看這些行李夠不夠寒酸?我特意找了幾塊破麻袋片包著,看著就像逃難的。”
老張蹲下來翻了翻,從包袱裡掏出個用紅繩繫著的布偶,巴掌大小,布料都磨得發亮,臉上用黑線繡著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這玩意兒哪來的?”
“收廢品的大爺給的,”小李撓撓頭,“說當年有個女學生帶著它請願,說這是她妹妹繡的,看著能壯膽。”
林羽拿起布偶,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他想起小雅演的阿梅,在破廟裡把粥讓給傷員時,懷裡好像就揣著個類似的東西。“把這布偶給小雅帶上,讓她揣在懷裡,拍戲時不經意露出來點邊角,更真實。”
“還是林總想得細。”老張把布偶放回包袱,又指著旁邊堆著的木棍,“那幾根木棍也帶上,學生們從破廟出來,路滑,得拄著棍走,有的還得互相攙扶著,才像凍了一夜的樣子。”
演員們陸續到了,一個個裹得像粽子,呵著白氣在雪地裡跺腳。小鄭的棉鞋上沾著冰碴,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昨兒在破廟裡拍戲時崴了腳,今天卻依舊早早趕來,說“不能耽誤進度”。
“小鄭,腳沒事吧?”林羽走過去,看他腳踝處腫了點,“不行就休息一天,這場戲不急。”
“沒事沒事,”小鄭擺擺手,把柺杖往雪地裡戳了戳,“貼了膏藥,好多了。再說,這場戲多重要啊,從破廟裡出來看到希望,這種勁兒我得抓住。”他忽然壓低聲音,“說實話,昨天抱著那凍窩頭啃的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就是當年的學生,就盼著能喝口熱湯麵。”
王嬸的湯麵很快煮好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裡面臥著荷包蛋,飄著綠油油的菠菜,香氣順著灶房的門縫往外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用粗瓷大碗盛了滿滿一碗,遞給剛走進來的小雅:“快吃,加了倆蛋,補補。”
小雅接過碗,燙得直搓手,卻捨不得放下,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眼睛亮晶晶的:“王嬸,這面太好吃了!比我媽做的還香。”
“好吃就多吃點,”王嬸又給她夾了筷子菠菜,“當年我姥姥喝到熱湯麵,說感覺渾身的凍都化了,走路都有勁了。你們等會兒拍戲,就得帶著這股勁兒——不是餓了,是心裡的勁兒回來了。”
開拍前,老張把演員們叫到一起,指著遠處的佈景:“看到那棵老槐樹了嗎?你們從破廟裡出來,走到槐樹下,就能看到遠處有老鄉舉著燈籠在等你們,那是給你們送吃的來了。眼神得亮起來,腳步得加快,但不能太穩,畢竟凍了一夜,腿還是僵的。”他指著小鄭,“你崴著腳,正好,走路就得有點瘸,更真實。”
小鄭笑著捶了捶腿:“放心吧張導,保證演得跟真凍僵了似的。”
“各就各位,開拍!”
隨著老張的喊聲,演員們互相攙扶著從破廟裡走出來,身上的棉襖沾滿了雪,頭髮上結著冰碴,一個個面黃肌瘦,卻依舊挺直了腰桿。小鄭拄著木棍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卻始終把那塊“還我青島”的木牌舉得高高的。
小雅跟在他身後,懷裡的布偶露出個小小的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時不時回頭扶一把身後的“傷員”,嘴裡唸叨著:“慢點,前面有雪坑。”
走到老槐樹下時,遠處果然亮起了幾點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舉著燈籠,還傳來斷斷續續的吆喝聲:“孩子們,這邊走!有熱粥!”
小鄭猛地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那燈光,眼睛裡瞬間蓄滿了光,像是在黑暗裡看到了太陽。他用力攥了攥手裡的木牌,忽然喊道:“走!咱們有救了!”聲音不大,卻帶著股衝破冰雪的力量。
演員們跟著喊起來,腳步也加快了,雖然依舊踉蹌,卻多了股往前衝的勁頭。小雅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不是演的,是真的被這場景打動了——她想起王嬸說的,當年那些舉著燈籠的老鄉,或許就是無數個普通的中國人,用自己的方式託著那群年輕人往前走。
“卡!完美!”老張的聲音帶著哽咽,他抹了把臉,對林羽說,“你看他們的眼神,那不是演的,是真的信了——信前面有熱粥,信日子能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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