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衍景陽站在沉星潭邊,許久未動。幽深的潭水倒映著他玄色的身影和頭頂那片逐漸暗沉下來的天空,寒意瀰漫,卻遠不及他此刻心頭的冰冷與混亂。
那抹驚鴻一瞥的淺青色身影,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倔強,帶著被驚擾後的倉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感。
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陰暗潮溼的礦洞深處,那個自稱“陌玉”的郎中,抬眸與他對視時,就是這雙眼睛,雖然當時刻意壓低了聲線,故作鎮定,但眼底深處的那抹靈動的光,騙不了人。
在黑石鎮醫仙門那個一片狼藉的院子裡,他冰冷警告她遠離紫薇澈時,她不服氣地瞪著他,也是這雙眼睛,帶著刺蝟般的防備和倔強。
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她站在殘垣斷壁間,質問他有何圖謀時,依舊是這雙眼睛,明亮得驚人,彷彿能照進他冰封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陌玉……那個醫術尚可、有些小聰明、卻總能莫名其妙捲入是非、甚至引動丹劫的“男子”。
可剛才那個……分明是個女子!雖然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窈窕的身形,披散的長髮,松挽的木簪,以及奔跑時裙裾飛揚勾勒出的柔美曲線……無一不在昭示著她的性別!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破冰的利刃,狠狠鑿開了他慣常冷靜的心湖——陌玉,是女子?!
他的目標瞬間變得明確而迫切:確認她的身份!弄清楚這個“陌玉”到底是誰?為何要女扮男裝?她身上那些層出不窮的秘密,那特殊的神力,那引動丹劫的能力,那與尤龍墨、紫薇澈之間理不清的關係……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因為這個驚人的發現,而指向了更深的迷霧。
龍衍景陽身形一閃,消失在沉星潭邊,再出現時,已是在黑石鎮最高處一座廢棄的鐘樓頂端。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黑石鎮,包括遠處山腰上那片破舊的醫仙門建築。
夜風凜冽,吹動他玄色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卻彷彿毫無所覺,只是凝望著那個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冰藍之色流轉,如同最精密的法器,開始回溯、分析著與“陌玉”相關的所有資訊。
機會在於,他龍衍景陽擁有足夠的權勢和力量去調查一個人。只要他想,很少有秘密能瞞過他。阻礙同樣巨大:第一,此女(他幾乎已經確信)極其警惕和狡猾,偽裝得天衣無縫,若非今日巧合,他恐怕至今仍被矇在鼓裡;第二,她身邊圍繞著尤龍墨和紫薇澈這兩個麻煩人物,調查勢必會引起他們的注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然對她這欺瞞的行為,產生了一種並非全然憤怒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回想起礦洞初遇。那時他只覺此人有些特別,能量波動微弱卻純淨,並未多想。如今細思,她那刻意壓低放緩的聲線,那過於寬大的灰色布袍……處處都是破綻!自己當時為何沒有深究?
是因為她那雙眼睛裡的清澈與鎮定,莫名地讓他覺得……不討厭?
他又想起水令錦上門尋釁那次。她狼狽躲閃,卻依舊試圖周旋,眼神里的不屈像野草。還有她煉製九轉還魂丹引動丹劫時,那混合著淡金、暖黃與璀璨紫色的奇異光柱……那絕非凡俗郎中所能擁有的力量!
一個個疑點,如同散落的珠子,因為“她是女子”這個關鍵線索,被瞬間串聯了起來。
“影。”龍衍景陽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後,淡淡開口。
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單膝跪地,氣息全無,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少主。”
“去查。”龍衍景陽的聲音依舊冰冷,但若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往常命令的凝滯,“黑石鎮醫仙門,陌玉。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資訊,從何處來,師承何人,以及……她真實的身份。”
“是。”影衛領命,身形開始變淡。
“等等。”龍衍景陽突然又叫住了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重點查她與尤龍墨、紫薇澈結識的經過,還有……她與‘源初紫晶’可能存在的關聯。動靜小些,不必驚動任何人。”
“屬下明白。”影衛再次應聲,這才徹底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派出影衛後,龍衍景陽並未感到絲毫輕鬆。他依舊站在鐘樓之巔,任由寒風吹拂。腦海裡,那抹淺青色的身影與“陌玉”清秀卻堅定的面龐,不斷地交錯、重疊。
他想起自己幾次三番對她的“警告”和“提醒”。當時只覺得是出於對局勢的考量,不願看她被紫薇澈利用,或者捲入不必要的麻煩。可現在……當物件從一個有些特別的“男子”,變成一個擁有那樣一雙眼睛的……女子時,那些行為的動機,似乎變得不再那麼純粹。
他為何要去管她與誰結交?為何要在意她是否被利用?這根本不是他龍衍景陽一貫的行事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