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有一個人。
他穿著黑色的廚師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線條幹淨的手臂,胸前印著“姜年糕”三個白字。他低著頭,站在水池邊,機械地衝洗著手中的碗碟。水流嘩嘩地響著,和周圍的喧鬧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隔離感。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廚房裡多了一個陌生人,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沒有加入寒暄的興趣。
他洗好了一隻碗,放在旁邊的瀝水架上,然後拿起下一隻。動作機械而重複,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林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
她注意到幾個細節。第一,他的肩膀微微內收,這是一種防禦性的姿態,通常出現在長期處於高壓或焦慮狀態的人身上。第二,他在放下碗碟的時候,動作會比拿起來的時候慢半拍——這不是疲憊導致的遲緩,而是一種下意識的拖延,好像在潛意識裡不想面對洗完碗之後的下一個任務。第三,從她進門到現在,他一直沒有抬頭看過任何人,哪怕剛才表志勳那一聲“我妹”引得全員回頭,他也只是抬眼掃了一下,又垂下去。
“那是安宰賢。”表志勳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壓低了一些,“負責炸年糕的。人挺好的,就是最近……狀態不太好。”
林曉沒有接話。她看著安宰賢的背影,職業本能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她的腦海裡發出輕微的嗡鳴。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背影了。
在她的診室裡,在那些初次來訪的患者坐下之前,在他們開口說出第一句話之前——她常常會先看到他們的背影。有的人走進診室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對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有的人縮著肩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還有的人,就像眼前的安宰賢一樣,動作緩慢而機械,每一個動作都在無聲地說——我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睡覺都無法緩解的疲憊。
她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湯麵。湯頭確實很濃,骨頭的鮮味和蔬菜的清甜融合得很好,溫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但她此刻的心思不完全在湯麵上。
過了一會兒,安宰賢洗完了手頭的碗碟,轉過身來拿晾乾的廚具。他的目光掃過廚房,和林曉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那是一雙很好看但很疲憊的眼睛。眼型偏長,雙眼皮的褶皺很深,睫毛很長——在娛樂圈裡,這樣的眼睛通常會被稱為“會說話的眼睛”。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像是一盞被調暗了的燈,雖然還亮著,但亮度只夠勉強照亮腳下的路。他朝她禮貌地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與其說是笑容,不如說是肌肉的習慣性動作。
林曉也點了點頭,回以一個微笑。
她沒有多說什麼。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場合也不對。但她心裡已經默默地記下了一些東西。
“你的泡菜芝士飯!”表志勳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砂鍋走了過來,砰的一聲放在她面前,“剛出鍋的,趁熱吃。芝士我給加了雙倍。”
林曉低頭一看,砂鍋裡鋪著一層金黃色的炒飯,表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融化了的馬蘇裡拉芝士,邊緣微微焦黃,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泡菜的紅色和芝士的奶白色交織在一起,點綴著翠綠的蔥花,賣相相當誘人。她用勺子舀起一勺,芝士拉出長長的絲,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
她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泡菜的酸辣和芝士的醇厚在舌尖上碰撞,米飯粒粒分明,帶著鍋底的焦香。她咀嚼了幾下,眼睛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表志勳站在旁邊,雙手緊張地攥著圍裙的邊緣,像一個等待考官打分的學生:“怎麼樣?”
林曉嚥下口中的飯,抬頭看著他,認真地說了兩個字:“好吃。”
表志勳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和滿足,和他開演唱會時被粉絲歡呼的樣子如出一轍。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和上次一樣,把她的劉海揉得亂七八糟——然後轉身回到灶臺前,繼續忙碌去了。
林曉又吃了幾口泡菜芝士飯,然後拿起筷子,點了一份四拼炸年糕。
所謂四拼,是《姜食堂2》的招牌——微辣的炒年糕上蓋著四種顏色的現炸蔬菜天婦羅:菠菜、胡蘿蔔、紅薯、甜菜,紅綠黃紫,擺在白瓷盤裡像一小片花壇。年糕外殼炸得金黃酥脆,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咔嚓一聲,裡面卻是軟糯彈牙的。甜辣醬的味道調得恰到好處——甜味不膩,辣味不衝,四種炸物的清香中和了醬料的厚重,吃起來層次分明。
她想起表志勳說過炸年糕是安宰賢負責的,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那個身影。
他正在將新一批的年糕放入油鍋。年糕入鍋的瞬間,熱油激起一陣滋滋的聲響,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但還是穩穩地將年糕全部放了進去。他用長筷翻動著鍋裡的年糕,動作專注而認真,和周圍喧鬧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曉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