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西去的雲霞燒成一片悲壯的錦繡。蕩海湖的波濤,在晚風的吹拂下,捲起千堆雪,拍打著嶙峋的礁石,發出嗚咽般的低吼。自月影島悄然離去已逾十數日,林木駕馭著那葉毫不起眼的黑色靈木舟,如同一片孤獨的柳葉,漂泊在這片因戰火而日漸不寧的浩渺水域之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並非流雲宗山門,而是位於蕩海國與武許國交界處、一處名為龍蛇澤的散修聚集地。月影島五年潛修,他雖臻至練氣八層,但衝擊築基所需的龐大資源與可遇不可求的機緣,並非在宗門內按部就班苦修便能輕易獲得。
葉明軒師兄在一次秘密傳訊中,曾隱晦提及,蕩海國戰亂,不少小家族覆滅,一些平日裡秘不示人的傳承與寶物亦隨之流散,龍蛇澤因其地處三不管地帶,近期頗有些奇貨可居的傳聞。
林木此行,便是想去碰碰運氣,看能否以手中積攢的靈石,換取一些對沖擊更高境界或為築基做準備的稀缺之物。
這十數日航行,他將墨玉斂息佩的功效催發到極致,自身修為始終壓制在練氣六層的樣子,容貌也用凡俗百變易形簡術做了細微調整,化作一個面色略顯蠟黃、眼神沉靜的中年散修,只求不引人注目。他深知,在這混亂的世道,低調謹慎,方是長存之道。
這一日,行至一處名為望江樓的、流雲宗設立在蕩海湖邊緣的附屬坊市。此坊市規模不大,往來修士卻不少,多是流雲宗弟子或依附於宗門的小家族修士在此進行物資交換和資訊傳遞。林木打算在此地稍作停留,補充些許丹藥,順便打探一下前往龍蛇澤的最新水路訊息。
他將靈木舟泊在坊市外圍一處不起眼的碼頭,依舊是那副中年散修的打扮,緩步走入了坊市內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街道兩旁多是些售賣低階符籙、丹藥和零散材料的小型店鋪。
林木正仔細觀察著一家丹藥鋪的招牌,忽地,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家簡陋的茶肆之外,一個熟悉而又略顯落魄的身影,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那人身形魁梧,穿著一身流雲宗外門弟子服飾,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血絲與揮之不去的焦慮。
林木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微微一頓,隨即心頭猛地一跳!
雖然對方形容憔悴,氣息也因為重傷初愈而顯得有些虛浮不穩,但他那張稜角分明、帶著幾分憨厚與倔強的臉龐,以及那雙此刻佈滿了疲憊卻依舊透著幾分不屈的眼睛,林木絕不會認錯!
石磊!
竟然是石磊!
林木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與石磊一別,細算起來,已有近八載光陰!當年在宗門,他將為孫藥痴採集墨巖苔的差事轉交予石磊,助其獲取衝擊更高境界的資源。
萬萬沒想到,竟會在這遠離宗門數千裡之外的附屬坊市,以這種方式意外重逢!
石磊此刻顯然心事重重,並未注意到人群中這個不起眼的林木。他時不時地抬頭望向坊市入口的方向,又焦急地搓著手,嘴裡似乎還在低聲唸叨著什麼,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
林木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眉心澄心玦散發出絲絲清涼,讓他紛亂的思緒迅速沉靜下來。
他沒有立刻與石磊相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石磊的修為已然達到了練氣五層,距離練氣六層只有一步之遙,這對於一個四靈根修士而言,已是極為不易的成就。
但他此刻的狀態卻極差,靈力虛浮,氣血虧敗,顯然是經歷過一場生死大劫,且傷勢遠未痊癒。
而且,林木也敏銳地察覺到,在坊市內幾個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幾道隱晦的神識在有意無意地掃過石磊,雖然並無明顯的惡意,卻也讓他心中生出一絲警惕。
他決定先靜觀其變。
石磊在茶肆外徘徊了許久,最終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咬牙,便要朝著坊市深處一家看起來頗具規模的萬事通店鋪走去,那是一家專門販賣各種訊息和提供中介服務的鋪子。
林木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以神識傳音,用一種石磊當年在礦區時最為熟悉的、略帶幾分沙啞的聲線,低聲道:“石大哥,別來無恙?”
正準備邁步的石磊,身體猛地一僵!這聲音……這稱呼……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霍然轉頭,目光如同利劍般在周圍的人群中搜尋!
當他的目光最終與不遠處那個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的“中年散修”對上,特別是看到對方那雙深邃平靜、卻又帶著一絲熟悉笑意的眼眸時,石磊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你……你是林師兄?!真的是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石大哥,小聲些。”林木以神識再次傳音,同時不動聲色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週圍那些因為石磊的失態而投來好奇目光的修士,“此地人多眼雜,不便詳談。你且隨我來。”
說著,他轉身朝著坊市外圍一條更為僻靜的小巷走去。石磊也顧不上其他,連忙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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