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晴逃走的腳步聲在月門外漸遠,像受驚的鹿蹄踏過落葉。陳三炮抬手摸了摸唇角,那裡還殘留著她唇瓣的溫度,混著淡淡的星露花香氣,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意。他低頭看向膝上那捲《魔龍訣》,漆黑的獸皮卷軸邊緣,不知何時沾染了一抹極淡的硃砂色——是她眉心印記蹭上的痕跡,在暗金符文間像一點將落的星火。
屋外傳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白子畫在門外探頭探腦,輕聲問:“陳兄,晴小姐她……方才好像跑挺快?”
“沒事。”陳三炮將卷軸收起,聲音平靜無波,“今日之事,莫與旁人提。”
“明白明白。”白子畫連連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那……院外那些世家小姐送的禮盒?還堆在石階上呢。”
“照舊收下,人請回。”
門外的腳步聲遲疑著遠去,夾雜著白子畫低聲的嘆息。陳三炮重新盤膝坐回聚靈陣中央,將《魔龍訣》卷軸在膝上攤開。暗金色的魔龍符文再度浮現,在昏暗中流轉如活物。這次他沒有急於吸收,而是驅動十種法則之力緩緩包裹、解析,如同庖丁解牛般拆解著每一道符文的真意。體內的魔道法則發出興奮的震顫,彷彿乾涸的河床遇見了同源的活水,與卷軸上的氣息遙遙呼應。
這一入定便是三個時辰。再睜眼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染紅河面,屋內未點燈,只有魔龍符文在昏暗中流淌著暗金微光,映得傢俱輪廓忽明忽暗。陳三炮忽然皺眉——他聞到了一縷極淡的異香。
不是百里晴常用的星露冷香,清冽如高山積雪;也不是院內那些女修愛用的薔薇花露,甜得發膩。這香氣帶著種奇異的甜暖,像蜜漬的桂花混著陳年酒釀,絲絲縷縷從門縫底下滲進來,鑽進鼻腔時竟讓人泛起幾分慵懶的昏沉。若非他十種法則淬鍊過的神識遠超同階,對異常氣息格外敏感,根本察覺不到這暗藏的詭異。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合頁轉動的聲音細若蚊蚋。一道纖柔身影側身閃入,反手輕合門扉,動作輕得像片飄落的柳葉。來人身著百里家侍女的淡青衣裙,領口繡著細巧的雲紋,鬢邊簪著朵夜合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她低垂的眉眼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隱約見得下頜線條柔和,透著股溫順的柔美。手中捧著個黃銅香爐,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正是那股甜膩的暖香源頭。
“陳長老。”侍女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尾音帶著刻意拿捏的嬌顫,“晴小姐命奴婢來給您添些安神香,說您近日修煉辛苦,這香能助您凝神靜氣。”
她蓮步輕移,裙襬掃過地面時悄無聲息,顯露出不俗的輕功底子。香爐被輕輕放在桌角,與那碗涼透的星河玉露羹隔案相對。她俯身時衣領微敞,露出雪白頸間一道淡紅的勒痕——那是長期佩戴某種精巧頸飾留下的印記,形狀像是朵綻放的墨菊,絕不是百里家侍女該有的飾物痕跡。
陳三炮依舊盤膝坐著,目光落在她捻著爐蓋的指尖。那雙手十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塗著淡淡的蔻丹,看似柔弱無骨。但右手食指與中指指腹有層極薄的繭,分佈均勻,顯然是常年握持某種細刃兵器磨出的,絕非做粗活的侍女該有的手。
“晴小姐有心了。”他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貞琳。”侍女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柔媚的臉。柳葉眉,杏核眼,鼻尖小巧微翹,組合在一起有種攝人心魄的楚楚可憐。她眼中水光瀲灩,在昏暗光線下彷彿含著淚,“陳長老修煉辛苦,可需奴婢為您揉揉肩?奴婢學過些安神推拿的手法,保管能讓您鬆快些……”
她說著,身子又往前湊了湊,那股甜膩香氣驟然濃烈起來,幾乎要凝成實質。香爐裡飄出的青煙如有生命般扭曲著,朝陳三炮周身纏繞而來,煙霧中隱約閃爍著細碎的粉色光點——這是摻了“神睡香”的迷魂煙,哪怕是地神境修士吸入過多,也會神識昏沉、渾身乏力,任人擺佈。
陳三炮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抬手虛按,十種法則之力瞬間化作無形屏障,將那團煙霧盡數禁錮在香爐三尺範圍內,任其如何翻騰也無法越雷池一步:“羅貞琳?好名字。”他盯著侍女驟然僵硬的臉色,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歐陽明派你來的,還是澹臺奎?”
貞琳臉上的柔媚瞬間褪盡,像是精緻的面具突然碎裂。她瞳孔縮成針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身形暴退的同時,袖中“噌”地滑出兩柄三寸長的碧綠短刺,刺尖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但陳三炮比她更快——他依舊坐著未動,只是隔空一抓。
“砰!”
黃銅香爐驟然炸裂,碎片四濺。神睡香的煙霧被一股無形之力倒卷而回,如漩渦般將貞琳整個人裹住。她悶哼一聲,身體軟軟癱倒在地,手中的短刺“叮噹”兩聲掉落在地,指尖的蔻丹蹭在青磚上,劃出幾道凌亂的紅痕。那雙漸漸渙散的瞳孔裡,最後映出的是陳三炮起身時衣襬拂動的弧度,以及他指尖那縷正在燃燒的暗金火焰——火焰中跳動著《魔龍訣》的符文,將她散逸的氣息瞬間吞噬乾淨。
陳三炮走到她身邊,彎腰拾起一柄碧綠短刺。刺身靠近柄端的位置,刻著個微小的印記——一朵半開的墨菊,正是歐陽家的家徽。他指尖微微用力,暗金火焰竄出,那枚徽記連同整柄短刺一同化作齏粉,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三長兩短,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這是殺手遇襲失敗的訊號。陳三炮抬眼看向窗外濃如墨的夜色,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白雲城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渾。看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要在族比前動手了。
他俯身,指尖在羅貞琳眉心一點,一縷荒之法則探入她識海。片刻後,他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是歐陽明的手筆,想用美人計混進東三院,查清他的底細,最好能順手取了他的性命,好讓百里家在族比前折損一員大將。
只是他們算錯了兩點——一是他對異香的敏銳,二是百里晴根本不會做派侍女送安神香這種事。
陳三炮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夜色如墨,月門外的石階上,那堆禮盒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他輕輕關上門,轉身看向屋內昏迷的侍女,指尖的暗金火焰再次亮起。看來今晚,註定不會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