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綠短刺在陳三炮指間化作齏粉,簌簌落在青磚地上,與香爐碎片混在一起。他蹲下身,按住羅貞琳冷汗涔涔的額頭,十種法則之力如細密的鋼針,蠻橫地刺入對方識海——這不是溫和的搜魂術,而是近乎掠奪的強行探查。昏迷中的女刺客渾身劇烈抽搐,口鼻溢位黑血,識海深處的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在陳三炮眼前閃現:
歐陽明立於書案前,對著丹青畫卷揮毫的背影。他畫的是百里家的星紋圖騰,筆鋒卻在“百里”二字的捺畫處狠狠一折,濃黑的墨跡浸透紙背:“那個從下界來的小子……不能留。記住,要讓他死在澹臺家的《瀚海神訣》下,做得乾淨些。”
羅貞琳跪伏在地,頸間的墨菊項圈隨著動作閃過暗光:“家主,以您的修為,為何不直接……”
“愚蠢。”歐陽明轉過身,平日裡溫潤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百里信當年在隕星海壞我大事,如今他護著的人,自然要用最痛苦的方式償還。借澹臺家的手除掉他,既報了仇,又能讓百里、澹臺兩家徹底反目,何樂而不為?”他將一支墨玉簪插進羅貞琳髮間,簪尾的墨菊紋與她項圈遙相呼應,“記住,屍體上要留足《瀚海神訣》的痕跡,別讓人看出破綻。”
畫面如破碎的琉璃般重組。羅貞琳在暗室中練習澹臺家掌法的場景,掌風帶起的水汽在石壁上凝成水痕;她與百里家某個管事在假山後交接神睡香的片段,對方塞給她一張東三院的佈防圖;最後是今夜潛入前,她對著銅鏡將墨菊項圈換成普通絲巾的動作,指尖摩挲著頸間淡紅的勒痕,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陳三炮猛地收回手。羅貞琳的識海已徹底崩潰,瞳孔渙散成死灰色,嘴角溢位的黑血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他屈指一彈,一縷魔龍真火落在屍體上,幽藍的火焰無聲地吞噬著一切,連灰燼都未留下,只有那支藏在髮間的墨玉簪“叮”地掉落在地,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他撿起玉簪,指尖摩挲著簪身的墨菊紋路。簪身內部有細如髮絲的符文流轉,正是歐陽家獨有的傳訊禁制,能在持有者死後自動傳回訊息。五指緩緩收攏,玉簪應聲碎成七截,其中一截裡滾出顆米粒大小的血色珠子——這是記錄刺殺現場的“留影珠”,本該在他死後自動飛回歐陽家,將“澹臺家行兇”的畫面呈給歐陽明看。
血色珠子在掌心化作一縷青煙,帶著淡淡的血腥氣。陳三炮起身推門,院中月色正好,銀輝灑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薄霜。白子畫廂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他伏案刻陣盤的身影,筆尖劃過玉板的輕響隱約傳來。陳三炮沒有驚動他,身形化作一縷暗影融入牆角的陰影,幾個起落便穿過七重庭院,停在一座精巧的獨樓前。
樓簷下懸掛的星紋鈴鐺在夜風中輕響,聲音清越如碎玉。這是百里晴的住處“攬星閣”,平日裡除了貼身侍女,從無男子靠近。他抬手叩門,三輕兩重,是白日里兩人無意間約定的暗號。
片刻,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匆忙披衣,接著是百里晴略帶睡意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誰?”
“我。”陳三炮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聲裡。
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百里晴披著件月白中衣立在門後,長髮如墨瀑般散落肩頭,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頸間。那枚硃砂印在昏黃油燈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像落在雪地裡的一點紅梅。她顯然剛從睡夢中驚醒,眼中還帶著朦朧的水汽,中衣的繫帶鬆垮垮地搭著,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膚和精緻如玉石的鎖骨。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燈花在燈芯上明明滅滅,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百里晴“啊”地低呼一聲,慌忙拉緊衣襟背過身去,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你、你怎麼這時候來……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陳三炮別開視線,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聲音比平日低啞三分:“有急事。”他跨進門內反手合上門扉,木質門軸發出輕微的響動,“剛才有人來刺殺我,用的是歐陽家的神睡香,但手法卻想嫁禍給澹臺家。”
百里晴系衣帶的動作一滯。她轉過身,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眼神卻已恢復清明,星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歐陽明?”她咬住下唇,指尖微微顫抖,“難怪父親說,最近歐陽家的人總往澹臺家跑,原來是想借刀殺人……”
陳三炮走到桌邊,將半截帶著墨菊紋的玉簪放在桌上。斷口處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像一隻窺視的眼睛:“這是刺客身上的。歐陽明還提到了百里信,說當年被他壞了大事,似乎與你兄長有舊怨。”
百里晴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她盯著那截簪子看了許久,指尖在桌面劃出淺淺的痕跡,忽然伸手抓住陳三炮的衣袖,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你……受傷沒有?”
這情急之下的動作,讓她本就鬆垮的中衣又滑落幾分,露出肩頭細膩的肌膚。陳三炮的目光在她肩頭停留一瞬,旋即抬手替她拉好衣襟,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精緻的鎖骨,觸到一片溫熱的肌膚。他喉結微動,聲音沉了沉:“沒有。”頓了頓,想起白日里那個吻,語氣添了幾分不自然,“白天的事……是我唐突了。”
百里晴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影子,像停著只不安的蝶。她沒有鬆開手,反而將他的衣袖攥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聲音輕得像風中的囈語:“若我說……沒生氣呢?”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火星濺在燈盞裡,瞬間熄滅。光影搖曳中,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成一團,難分彼此。窗外的星紋鈴鐺又響了一聲,這次的韻律輕快,帶著某種隱秘的歡喜,與屋內悄然滋長的曖昧纏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裡漾開圈圈漣漪。
陳三炮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枚硃砂印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他忽然明白,有些事從白日里那個吻開始,就已經回不去了。而歐陽明的刺殺,不過是將他們本就糾纏的命運,系得更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