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流轉的星光驟然收束,如百川歸海般在穹頂凝成一輪皎潔明月,清輝漫過玉石樑柱,將每個人的面容都鍍上一層冷白。月光鋪就的甬道盡頭,白雲城主白少韜緩步走來,素白長袍拂過地面時悄無聲息,彷彿踏在雲端。他看起來不過中年模樣,眉宇間卻帶著俯瞰蒼生的淡漠,唯有腰間那枚刻著“雲”字的令牌,表面流轉著銀藍色的光暈——那是令天神境都心悸的空間法則波動,指尖稍觸便會被捲入虛空亂流。
“恭賀城主三千壽辰——”
殿內眾人齊齊起身,聲浪撞在星空神晶穹頂,激起細碎的光雨。澹臺奎搶先一步出列,雙手捧著只剔透的水晶匣,匣中一枚拳頭大小的藍色珠子正吞吐著澎湃的水之法則,周遭空氣都凝結出細小的冰晶:“澹臺家獻上海眼神珠一枚,願城主道運如海,萬載長春。”
百里斌緊隨其後,展開一卷泛黃的星河圖錄,圖上星辰竟自行流轉,在殿中投射出一條璀璨的光河,將水之法則的寒氣衝散幾分:“此乃先祖遺留的《周天星軌圖》,望城主能從中悟道。”歐陽明則獻上幅卷軸,展開時墨跡如活物般遊動,化作雲海中騰飛的巨龍,龍吟聲震得案上玉杯輕顫。
白少韜含笑頷首,一一收下壽禮,目光卻頻頻掃向殿門,似在等待更重要的人。直到獻禮環節結束,他端起玉盞抿了口靈釀,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聽聞近日白雲城頗不平靜。”他的視線落在澹臺奎身上,“澹臺家主方才入殿時氣息紊亂,莫非有什麼心事?”
澹臺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猛地起身,玄袍無風自動,周身水波虛影翻湧:“稟城主!我澹臺家派駐下界‘荒武界’的鎮守者澹臺泉,數月前遭人虐殺!兇手——”他霍然指向陳三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便是此子!”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幾道抽氣聲格外清晰。百里斌拍案而起,紫髯倒豎:“澹臺奎!休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澹臺奎冷笑,袖中滑出枚瑩白的留影玉符,靈力注入的剎那,玉符投射出一道光幕——畫面雖模糊,卻能看清神象山巔的激戰,尤其那柄山河重劍與魔龍真火的特性,與陳三炮平日所用一般無二,“此乃我澹臺家秘術所錄,做不得假!”
白少韜的目光落在陳三炮身上,平靜無波:“你有何話說?”
陳三炮緩緩起身,案下百里晴的腳輕輕踩了他一下,帶著擔憂的力道。他卻只是不緊不慢地撫平衣袍褶皺,聲音清晰而穩定:“人是我殺的。”殿內騷動更甚,他卻話鋒一轉,“不過是他先動的手。澹臺泉以玄神境修為,勾結陰煞宗屠戮下界生靈,欲煉製‘萬魂幡’衝擊地神境——此事,澹臺家主可知情?”
澹臺奎臉色驟變,厲聲道:“胡言亂語!我澹臺家豈會行此邪魔外道之事!”
“是不是胡言,搜魂便知。”陳三炮的目光掃過那枚留影玉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倒是這影像……能隔著下界與神庭的壁壘傳回,澹臺家在下界佈置的‘跨界窺天陣’,怕是已經觸犯神庭鐵律了吧?”
這話如同一記驚雷,連白少韜都微微蹙眉。跨界窺天陣是神庭嚴令禁止的禁術,私自佈置等同於窺探天機、意圖謀逆,罪名遠比重傷修士嚴重。
澹臺奎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強作鎮定地拍向案几:“休要轉移話題!今日只論殺人償命!”
“好了。”白少韜抬手壓下爭執,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流轉的星光頓時靜止,“既是私怨,本座倒有個提議。”他看向陳三炮,“你與澹臺家再戰一場,無論勝負,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陳三炮沉吟片刻,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澹臺奎,忽然笑了:“可以。不過——”他刻意頓了頓,聲音傳遍大殿,“既是賭鬥,總得有彩頭。我若輸了,任憑澹臺家處置,絕無二話。我若贏了——”他看向澹臺奎,一字一句道,“澹臺家需讓出一個下界小世界的歸屬權,轉贈百里家。”
“狂妄!”澹臺家席位後一名紅袍長老怒喝出聲,“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覬覦我家地界!”
“好!”澹臺奎卻突然打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顯然認定陳三炮必輸無疑,“本座答應你!不過——”他指向身後一名閉目養神的灰袍老者,老者身前的靈茶早已涼透,卻始終紋絲不動,“我方盛長老,地神境三級,修‘瀚海鎮獄功’已至大成。你可敢接?”
地神境三級對戰神武境三級,這已不是切磋,分明是碾壓式的屠殺。殿內眾人紛紛搖頭,連歐陽明都端著茶杯,露出幾分惋惜之色,彷彿已預見陳三炮的結局。
陳三炮卻笑得更坦然了:“正合我意。”他轉向白少韜,微微躬身,“城主,可否借貴府演武臺一用?”
白少韜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似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內裡的底氣:“少年人,莫要一時衝動,壞了性命。”
“謝城主關懷。”陳三炮的語氣不卑不亢,“晚輩心中有數。”
百里斌急得正要起身阻攔,卻被百里晴輕輕按住手臂。少女的指尖微涼,傳音入密時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父親,相信他。”
百里斌看向女兒泛紅的眼眶,又看向陳三炮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懼色,只有瞭然的從容。他終是長嘆一聲,重重坐回席位,紫髯都垂落下來,透著幾分無奈。
方盛此時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裡突然掀起驚濤駭浪。他起身時,周身隱隱傳來海浪拍岸之聲,地神境三級的威壓如潮水般漫開,鄰近幾桌的玉盞表面瞬間覆上一層水汽,連空氣都變得溼冷粘稠。灰袍老者一步步走向殿門,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小子,老夫會讓你死得……很慢。”
陳三炮整了整衣襟,對百里晴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那眼神里藏著的鋒芒讓少女悄悄鬆了口氣。他邁步跟上,玄色衣袍掃過地面,帶起細碎的光塵。殿內眾人紛紛離席,連那幾位神侯境巡察使都饒有興致地起身,目光落在陳三炮背影上,帶著審視與玩味。穹頂的星光長河自動延伸,在地面鋪就一條通往殿外演武臺的光路。
經過歐陽明席前時,這位墨菊錦袍的家主忽然放下玉杯,輕聲笑道:“陳小友勇氣可嘉,只是境界懸殊太大,可需借你件護身寶物?”
“不必。”陳三炮腳步未停,聲音裡帶著淡淡的自信,“一柄鏽劍,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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