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碎雪,簌簌落在荒蕪的凍土上。
西琳孤身立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堆前,指尖輕輕拂過插在土中的三根枯枝。枯枝歪歪斜斜地立著,在漫天風雪裡像三柄脆弱的招魂幡。
旁人路過,只會當這是孩童隨意插下的玩物,可只有西琳知道,這薄薄一層凍土之下,長眠著她最珍重的的三位摯友。
寒意順著單薄的衣料鑽進骨髓,卻抵不過心口翻湧的灼痛。溫熱的淚毫無徵兆地砸落,砸在凍硬的泥土上,瞬間凝出細碎的冰碴。她早就嘗過失去的滋味了,失去母親,失去家園,世界將她碾成塵埃,是這三個夥伴幫她度過黑暗,找到了活著的理由。可那場冠冕堂皇的 “偉大實驗”,終究還是把她僅有的溫暖,徹底碾碎。
她甚至來不及俯下身,好好和她們道一聲別。
身後,一道刻薄又傲慢的聲音破空而來,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脊樑上:
“喂!那邊的那個,埋完了沒有?趕緊滾回來繼續試驗!我可沒工夫在這些垃圾身上浪費時間!”
“垃圾” 二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剜開西琳早已潰爛的傷口。血沫翻湧著湧上喉頭,她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
不遠處,德莉莎和塵的腳步猛地頓住,兩人臉上的神色瞬間凝固。他們怔怔地望著那個喊話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們實在無法想象,一顆心究竟要冷漠到何種地步,才能對著由三個連葉子都沒有用來當作墓碑的的枯枝,吐出這般禽獸不如的話語。
那些人踏著無辜者的屍骨攀附向上,非但沒有半分懺悔,甚至吝嗇於給逝者一絲最基本的尊重。
西琳最後一點對世界的期盼,在那句冰冷的話語裡寸寸碎裂。這個世界從未贈予她半分溫柔,只將接踵而至的絕望,一層層壓在她單薄的肩頭。所謂希望,於她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的虛妄 —— 自始至終,她都困在不見天日的深淵裡,把名為 “人性” 的至暗底色,看得一清二楚。
塵僵在原地,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沉默。他的那些遭遇,和西琳所承受的煉獄比起來,不過是滄海一粟。他又有什麼資格,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對她妄加勸慰?更遑論,他真的還要替那些肆意踐踏他人尊嚴、視生命如草芥的人,尋找半分開脫的藉口嗎?
唯有德莉莎看不下去這錐心刺骨的一幕。她快步上前,從身後輕輕抱住了渾身發顫的西琳,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可這三個字,來得實在太遲了。太遲了,遲得像秋後飄落的枯葉,再也救不活早已枯萎的枝椏。西琳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眷戀,早就被碾碎在寒風裡,這遲來的歉意,又怎能挽回那些被奪走的性命,撫平那些深入骨髓的傷痕?
“呵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西琳的喉嚨裡溢位。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半分波瀾,可那字字句句裡,卻裹著化不開的冰碴與怨毒,“現在才想起來,假惺惺地道個歉了嗎?!”
話音未落,西琳猛地掙開德莉莎的懷抱。無形的崩壞能自她周身翻湧而出,氣流託著她的身體緩緩浮上半空。單薄破舊的實驗服寸寸碎裂,化作流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綴滿暗紋的華麗衣裝,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她懸停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地面上的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那笑意不達眼底,只映出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毫不掩飾她此刻早已被恨意扭曲的內心。
她不會再給這個世界任何機會了。
“現在太晚了!我要復仇!天命的人,一個都不能活下去☆”
“抱歉,西琳,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塵邁步上前,目光筆直地望向懸浮於半空的西琳。聽見這話,西琳嗤笑出聲,笑意冷得像淬了冰,眼底卻又漫過一絲近乎憐憫的波瀾。
“塵,你還不明白嗎?就算你說上千遍萬遍,也休想撼動我的決心。”
塵臉上那慣有的嬉皮笑臉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輕輕搖頭,聲音沉穩如磐石:“不,西琳,我不會再勸你了。但我會傾盡所有,阻止你。你說得或許沒錯,這個世界,的確早就讓你失望透頂了。”
“但是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糟糕,依舊有人在乎我,將我當作家人,所以……”
他緩緩抬起手,凝視著自己那雙並不算寬厚的手掌,隨即五指驟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你有毀滅世界的理由,我便有守護身邊人的執念。你若執意復仇——那就先跨過我的屍體!”
“那我便成全你。我會記住你的——畢竟,你在我眼裡,還不算太糟糕。”
西琳漫不經心地打了個響指,塵的頭頂驟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長槍,她指尖隨意一拂,萬千槍尖便裹挾著凌厲的破空聲,朝著塵疾刺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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