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皆是自我歸罪,坦然攬下所有過錯,從未有過半分推諉,始終認定是自己看管不嚴、履職疏漏所致。
徐添橙站在一旁,耳廓微垂,神色愈發彆扭沉鬱。多年的心結、心底的埋怨,在父親這般坦然認罪、毫無辯解的模樣裡,愈發濃烈糾纏,讓他心緒紛亂難言。
夏羽靜靜聽著,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細微的疑慮。
一場波及整片考棚、焚燬全部卷宗、奪走三條性命的大火,真的僅僅只是簡單的值守疏漏、看管不嚴嗎?
春闈考場乃是舉國戒備的重中之重,考棚全程值守、日夜巡查,卷宗樓更是重兵看護、嚴禁明火,層層防護、道道核查,隱患排查極為嚴苛周密。
這般嚴密的守備之下,怎會毫無徵兆、驟然燃起滔天大火,且火勢蔓延速度快得近乎詭異,連專職值守的公職人員都來不及逃生?
夏羽壓下心底疑慮,再度拱手誠懇道:“前輩過往失職罪責,已然伏法受懲,無需耿耿於懷。如今晚輩初次執掌春闈,經驗淺薄,考場萬千隱患、暗處舞弊詭計全然不熟,懇請前輩將春闈全程值守規矩、封存閱卷禁忌、漏洞防控要點、歷年舞弊暗招,盡數告知晚輩。”
徐父聞言,鄭重頷首,神色褪去溫和,染上幾分昔日主考官的嚴謹肅穆。
“春闈選材,為國舉賢,容不得半分差錯,老朽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罷,他轉身走到囚室破舊木桌前,拿起桌上粗糙炭筆,鋪開一張泛黃草紙。
昏暗天光之下,炭筆飛速遊走紙面,落筆鏗鏘有力、字跡工整蒼勁。
徐父憑藉兩屆主考的畢生經驗,從考前場地排查、人員核驗、明火管控,到考中巡場章法、考生監察、吏役管控,再到考後考卷回收、糊名封存、金鑰保管、閱卷制衡、批註核驗、榜單複核,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規矩細則、禁忌漏洞、防控手段,盡數逐條書寫。
不僅有明面上的官方章法,更有無數旁人不知、深藏暗處的考場舞弊伎倆、吏役串通漏洞、卷宗調換破綻、輿情防控要點。
那些老吏慣用的暗手、世家暗中的操作、閱卷官徇私的手段、封存環節的隱秘漏洞,旁人無從察覺的細微破綻,被徐父一一羅列、逐條批註,條理清晰、面面俱到。
整整半個時辰,徐父未曾停歇一筆,密密麻麻的字跡鋪滿數張草紙,字字皆是心血經驗,句句皆是保命良方。
待最後一筆落下,徐父將厚厚一疊寫滿規矩細則的草紙,鄭重遞至夏羽手中。
“春闈最大的禍患,從不在考生偷卷作弊。”徐父目光凝重,語氣深沉鄭重,字字振聾發聵,“真正能傾覆整場大典、斷送主考官前程、掀起滔天禍亂的,從來都是場內公職人員的內外串通、監守自盜、權責徇私。考生舞弊可查可懲,吏役勾結舞弊、暗動手腳,才是無跡可尋、最為致命的死局!”
夏羽雙手鄭重接過草紙,指尖撫過密密麻麻的字跡,心中滿是感激,深深躬身一禮:“多謝前輩傾囊相授!”
一旁的徐添橙看著父親蒼老清瘦的模樣,看著他不計前嫌、盡心相助的模樣,眼底的鬱結與彆扭悄然鬆動幾分,心底五味雜陳,千般情緒翻湧不休,卻依舊一言不發。
眾人又與徐父簡單寒暄數句,便不再過多打擾,躬身告辭,轉身離開了幽暗囚室。
踏出厚重牢門,重回天光之下,微風拂面,驅散了牢獄之中的刺骨陰冷與壓抑。
眾人步履前行,一路沉默不語。
千葉源敏銳察覺夏羽的神色變化,輕聲問道:“小夏羽,怎麼了?”
夏羽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厚重的手寫細則,目光望向遠方繁華漸隱的天際,語氣低沉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對勁。”
“三年前的春闈大火,絕非簡單的值守疏漏、看管過失。”
“那還能是什麼事情。”徐添橙見過父親之後,心情未免有些低落。
“徐父我見過了,看他的談吐和行為舉止,不像是什麼粗心的人。”夏羽捏著下巴:“火災這麼明顯的隱患,真的會沒有防備嗎。”
夏羽他們回到了鳳凰池的賦離人基地,墨漓的人已經將所有春闈要用的東西送過來了,整整好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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