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同樣打溼了他軍裝的肩章,卻更添幾分肅殺。他看著鐵路那張在車燈光線下慘白得沒有一絲人氣的臉,那雙眼睛平靜得如同兩潭死水,深不見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冰冷。
高宏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這種眼神他見過,在那些失去一切、心如死灰的老兵身上。他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任何常規的安撫都已蒼白無力,鐵路的心,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
高宏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沉重,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緩和,像是在安撫一頭瀕臨失控的孤狼:“鐵路……放下吧。你們家老爺子……剛來了電話。” 他刻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讓你好好休息。哪裡也別去。”
“好好休息?” 王慶瑞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他猛地低下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休息?!班長的血還沒幹透!那一家子劊子手還逍遙法外!上位者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想把這一切都掩蓋過去?難道班長的命,在他們眼中就如此輕賤,如此不值得一個交代?!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無法抑制的憤恨與不甘。
鐵路的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高宏斌。就在這轉頭的瞬間,他臉上那層如同冰封面具般的平靜驟然碎裂、重組,最後竟然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那笑容扭曲著,肌肉僵硬地向上提起,卻比哭還要難看十倍,眼中非但沒有笑意,反而翻湧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瀕臨瘋狂的絕望與嘲弄。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卻字字如冰錐,刺向高宏斌:“團長……那我爺爺,打算怎麼處理……‘那一家子’?” 他刻意咬重了“那一家子”四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淬著刻骨的恨意。
高宏斌看著鐵路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拍拍鐵路的肩膀以示安撫,但最終那隻手只是沉重地、象徵性地在鐵路溼透的肩章上落了一下,更像是某種無言的承諾。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只有他們這個層面才能理解的份量:“鐵路……有些事,急不得。你爺爺……他的意思,你會看到的。” 這話語焉不詳,卻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老爺子不是不辦,而是要按他的方式來辦,一個更徹底、更不留後患的方式。
王慶瑞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高宏斌!他捕捉到了團長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冰冷厲色。那絕不是敷衍!那是一種蟄伏的、等待致命一擊的殺氣!王慶瑞眼底的憤恨瞬間被一種深沉的思慮取代。團長和高層……似乎另有打算?他們並非要掩蓋,而是要……清算?
鐵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高宏斌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審視,有質疑,有最後一絲殘存的、對家族掌舵者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沒有回應高宏斌的暗示,只是用他那嘶啞而清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宣告,如同最後的通牒:“團長,替我告訴我爺爺……如果最後,我得不到我想要的‘結果’……” 他低頭,極其溫柔地撫摸了一下懷中的防水布包裹,彷彿在安撫沉睡的愛人,再抬頭時,眼中只剩下冰封萬里的殺意,“……我會自己出手拿的。用我的方式。”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雨夜裡,卻重逾千鈞!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一個失去摯愛、心如死灰的戰士,對規則最後的蔑視!如果內部的“處理”不能平息他的恨意,不能告慰班長的英靈,他將化身復仇的修羅,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與全世界為敵!
高宏斌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鐵路抱著骨灰盒,決然地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發出低吼,吉普車如同離弦之箭,再次融入無邊的雨幕。
“混蛋玩意!” 高宏斌盯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終於忍不住低聲怒罵了一句,帶著一種長輩對倔強晚輩的惱怒,更帶著深深的憂慮和無力,“淨給老子找麻煩!”
他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向還站在雨中的王慶瑞:“看什麼看?!”
王慶瑞被吼得一震,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從剛才在鐵路面前的憨厚與憤懣,瞬間褪去,變得如同出鞘的軍刀般冷冽、銳利!他迎著高宏斌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聲音沉穩而直接,帶著屬於程材帶出來的兵的硬氣:“團長!請您明示!我班長程材同志的事情……上面,到底打算怎麼處理?” 他不再掩飾,直接點出了核心。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一個足以告慰英靈、足以平息他和所有兄弟怒火的答案!
高宏斌看著眼前這個瞬間氣勢變得如同孤狼般冷硬的營長,一陣頭痛。程材帶出來的這二十幾個從自衛反擊戰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兵,個頂個都是刺頭,更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只認死理,只信情義,為了戰友,什麼都敢幹!鐵路剛才的威脅絕不是空話,眼前這個王慶瑞,眼神里的執著和冷硬,也絕非善茬!安撫不好,就是一群隨時可能炸營的猛虎!
高宏斌心中迅速權衡利弊。他明白,此刻任何的含糊其辭都可能火上澆油。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冰冷、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直接下達命令,同時也是最明確的表態:
“王慶瑞!”
“到!” 王慶瑞挺胸應道。
“你的任務:跟上他!陪著他!一步不許離!” 高宏斌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下,“給我看好他!別讓他……真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這是命令!”
王慶瑞看著高宏斌眼中那冰冷如鐵、卻又蘊含著某種承諾的決絕神色,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團長這不是阻止鐵路,這是在用另一種方式保護他,也是在給鐵路,給班長,給他們所有人一個等待最終“結果”的時間和空間!團長一定能,也一定會,幫班長討回一個真正的公道!
“是!團長!” 王慶瑞的聲音洪亮而堅定,他猛地抬手,向高宏斌敬了一個飽含信任與決心的軍禮。隨即,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衝向自己的吉普車,引擎轟鳴,追著鐵路的方向,一頭扎進了茫茫雨夜之中。
高宏斌獨自站在營區的暴雨中,望著兩輛車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雨水沖刷著他堅毅的臉龐。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他必須立刻行動,將鐵路那充滿殺意的“警告”,原封不動地傳遞給療養院裡那位震怒的老人。鐵家的天,要徹底變了。而他,必須確保這場“清理門戶”的風暴,最終能告慰那個長眠於雪山的英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