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瑞心頭一震,對上政委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明白政委話裡的深意——不僅僅是勸鐵路養傷,更是感慨這份守護邊境安寧、與層出不窮的罪惡做鬥爭的使命,漫長而艱鉅,需要健康的身體和持久的意志。毒品的毒瘤會拔乾淨嗎?很難。剛打掉一個桑坤,又冒出人口販賣的線索。戰鬥,永無止境。
“是,政委,團長,我記下了。一定把話帶到。” 王慶瑞鄭重地點頭。
曾團長似乎覺得光說還不夠,他伸手在軍裝口袋裡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小疊用牛皮筋扎著的、印著部隊特殊標記的糧票和幾張皺巴巴但數額不小的軍用代金券,直接拍在了王慶瑞面前的檔案上。
“我就不專門跑城裡去看他了,”曾團長語氣隨意,但眼神不容拒絕,“咱們團部駐地離市區遠,我這兩天還得抽空去房區(指部隊家屬院)看看,安撫一下家屬們,這次行動動靜不小。你幫我把這些帶給他,想買點啥營養品、水果,或者弄點合口的吃食,都行。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王慶瑞一看,連忙擺手:“團長!使不得!鐵路那邊什麼都不缺!醫院伙食不錯,老虎團那邊的戰友、還有咱們這邊過去看他的兄弟,也都帶了不少東西過去,堆得病房都快放不下了!真不用您破費!”
政委李克己也默默地從自己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錢票,疊放在曾團長那疊上面,溫和卻同樣堅定地說:“老王,拿著。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跟缺不缺沒關係。”
王慶瑞還想推拒:“政委,團長,真不用…”
“囉嗦!”曾團長直接打斷他,把那疊錢票往王慶瑞手邊又推了推,故意板起臉,“這是給鐵路的,跟你王慶瑞有什麼關係?你就是個跑腿的,代收一下!怎麼,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政委也嘆了口氣,拍拍王慶瑞的胳膊:“老王,別這麼見外。鐵路同志這次立了大功,也受了重傷。我們作為戰友,作為領導,表示一下關心和支援,是應該的。收下吧,別拂了我們的心意。”
看著團長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政委真誠溫和的態度,王慶瑞知道再推辭就矯情了,也顯得生分。他只好伸手,將那疊帶著團長體溫的錢票和政委的錢票小心地收起來,揣進自己軍裝內袋,然後挺直腰板,敬了個禮:“是!那我替鐵路,謝謝團長!謝謝政委!”
“謝什麼謝!”曾團長看著王慶瑞那副正經八百的樣子,突然翻了個白眼,剛才嚴肅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他嘴角勾起一絲促狹的笑意,“喲喲喲,現在知道客氣了?裝得跟個正經人似的!不是當年你們班長程材,帶著你們幾個愣頭青,半夜摸進後勤倉庫,‘借’我那幾匹嶄新油布和兩箱壓縮餅乾的時候了?那時候怎麼不見你跟我客氣?啊?”
王慶瑞被這突如其來的“翻舊賬”鬧了個大紅臉,窘迫得直撓後腦勺,嘿嘿乾笑了兩聲,試圖解釋:“那個…團長…那不是…那不是當時馬上要開拔上戰場,時間緊任務重,物資一時調配不過來,著急嘛!我們後來不是也想辦法還了嘛…您怎麼還記得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啊!”
一旁的政委李克己聽得眼睛一亮,頓時來了興趣,好奇地看向曾團長和王慶瑞:“哦?還有這事?團長,老王,你們倆之前就認識?還這麼…有故事?”
曾團長哈哈大笑起來,指著王慶瑞對政委說:“老李,你還不知道吧?王慶瑞,那可是咱們702團土生土長、根正苗紅的兵!從新兵蛋子就在這兒了!後來表現突出,送去軍校進修了三年,這不,學成歸隊,又回到咱們團發光發熱了!至於隔壁團那個‘毒蛇’鐵路…嘿嘿,那也是咱們團出去的好苗子!還有好幾個呢,都是當年自衛反擊戰就在咱們團一起摸爬滾打出來的生死兄弟!等他們以後有空回孃家看看的時候,我好好給你介紹介紹!他們幾個的光榮歷史…嘖,那可真是‘罄竹難書’啊!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王慶瑞一聽團長要“介紹光榮歷史”,尤其是“罄竹難書”這個詞兒一出來,頭皮都麻了,趕緊雙手合十,對著曾團長連連作揖告饒,臉漲得更紅了:“團長!別介!別介!求您了!咱不提當年勇了行嗎?那點糗事…您就高抬貴手,讓它隨風而去吧!”
看著王慶瑞這難得一見的窘迫模樣,再想想他平時雷厲風行、鐵面無私的副團長形象,曾團長和政委李克己再也忍不住,對視一眼,爆發出一陣爽朗開懷的大笑聲。這笑聲衝散了辦公室內積壓的凝重和陰霾,帶著軍人特有的豪邁和對崢嶸歲月的情誼,在房間裡迴盪。
王慶瑞也撓著頭,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這一刻,嚴肅的上下級關係暫時隱去,只剩下共同經歷過戰火考驗的老戰友之間那份獨有的、帶著打趣和溫暖的默契。
吉普車碾過市區略顯嘈雜的街道,最終停在軍區總醫院安靜的住院部樓下。王慶瑞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挎包——裡面塞滿了曾團長給的關於人口販賣線索的新資料和他自己整理的一些“姓何的”想法筆記——腋下還夾著政委特意讓食堂大師傅給鐵路熬的一保溫桶雞湯,腳步匆匆地走進了大樓。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陽光曬過被褥的氣息撲面而來。王慶瑞熟門熟路地來到鐵路的病房外,輕輕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來鐵路依舊有些沙啞的聲音。
推門進去,午後的陽光正好灑滿半個房間。鐵路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紗布,肋下也固定著護具,臉色比上次見面紅潤了些,但依舊透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和虛弱。他腿上蓋著薄被,一本攤開的軍事雜誌放在被子上,顯然剛才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