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山村沉睡在深秋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裡,連平日裡最勤快的報曉公雞都還縮在窩裡,未曾發出第一聲啼鳴。清冷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彷彿能滲入骨髓,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個清瘦的身影早已佇立在那裡。馬老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打著深色補丁的藍布中山裝,脖子上圍著一條同樣陳舊的灰色圍巾。
他鼻樑上架著那副磨損了邊角的黑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同樣飽經滄桑的、人造革已經開裂露出海綿的舊公文包。他不停地搓著手,又時不時跺跺腳,試圖驅散腳底透過薄薄鞋底傳來的、浸入石板路的寒意。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種混合了期盼、緊張和不易察覺的疲憊,穿透黎明前稀薄的黑暗,牢牢鎖定著村內那條唯一通往外界、蜿蜒在灰濛濛山影中的土路。
終於,路的盡頭,兩個小小的、幾乎與朦朧背景融為一體的身影,由模糊漸漸清晰,踏著清冷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向村口走來。正是成才和許三多。
成才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挺得筆直,步伐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身上那件同樣打著補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棉襖,袖口和肘部的補丁針腳細密,顯然出自一雙巧手(很可能是他那位未曾謀面的“娘”的手筆)。
許三多則緊緊貼在成才身後,亦步亦趨,一隻手死死攥著成才的後衣襟,彷彿那是他在寒冷和未知面前唯一的依靠。他低著小腦袋,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怯生生的緊張。
“來了。”馬老師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他推了推滑到鼻樑中段的眼鏡,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單薄且帶著補丁的衣物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這深秋的寒氣,大人尚且難熬,何況兩個半大的孩子?他下意識地將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又裹緊了些,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走吧,時辰不早了,咱們出發。路遠著呢,得趕早。” 說著,他率先轉過身,邁開了步子。
“哎!麻煩您了,老師!”成才立刻加快兩步,跟到馬老師身側,臉上揚起一個乖巧又懂事的笑容,聲音清亮,驅散了些許黎明的寒意。那笑容裡包含著真誠的感激和對即將到來的“考試”的隱隱期待。
許三多依舊低著頭,像個小尾巴似的緊跟著成才,小手把成才的衣角攥得更緊了,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他不敢抬頭看馬老師,只發出一個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嗯”聲。
三人踏上了通往鎮上的崎嶇土路。路很窄,坑窪不平,兩旁是收割後光禿禿的田野和沉默的山巒剪影。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離村子遠了,四周只剩下空曠的風聲和偶爾驚起的鳥雀撲稜聲。馬老師似乎想緩解一下許三多顯而易見的緊張,也為了打破這有些沉悶的寂靜,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切,隨意問道:
“成才,三多,你們倆今天跟著我去鎮上…跟家裡頭咋說的?” 他特意把“鎮上”兩個字說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成才走在馬老師稍靠後的位置,聞言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放心的笑容,回答得又快又順溜,彷彿早已打好腹稿:“跟俺爸說了,就說去鎮上書店看看,買點有用的書回來!” 他特意強調了“有用的書”,顯得理由很正當。
馬老師“哦”了一聲,目光轉向幾乎要把自己縮排成才影子裡的許三多:“三多呢?你咋跟你爹說的?”
許三多被點名,身體明顯一僵,小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衣領裡。他緊張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蚊子哼哼:“俺…俺說…說跟成才哥去…去玩…” 說完,他彷彿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小手把成才的衣角攥得死緊,指關節都泛了白,小肩膀微微瑟縮著,等待著預料中的責備。
“噗嗤…” 馬老師看著許三多那副心虛又可憐的小模樣,再聯想到許三多他爹那個火爆脾氣,如果知道兒子撒謊去“玩”,而不是去幹正事(在他爹眼裡,大概只有下地幹活才算正事),回去少不得一頓“竹筍炒肉”。這強烈的反差讓他一時沒忍住,竟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 馬老師越想越覺得可樂,爽朗的笑聲徹底打破了黎明的沉寂,連帶著眼鏡都跟著抖動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指著兩個小傢伙,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又帶著點長輩看穿小輩把戲的寵溺:“你們兩個小傢伙啊…一個說去買書,一個說去玩…這謊話都串不到一塊兒去!這要是露了餡兒,回去可咋交代?尤其是你,三多,小心你爹的鞋底子!”
馬老師笑得開懷,眼角都擠出了細細的皺紋。他當然明白兩個孩子撒謊的苦衷——在閉塞的山村,在忙於生計、對教育未必有太高期望的家長面前,直接說“跳級考試”這種“不務正業”的事,很可能連門都出不了。這小小的謊言背後,藏著的是兩個孩子對知識、對外面世界最樸素的渴望。只是這笨拙的、臨時拼湊的謊言,在大人眼裡實在漏洞百出,顯得格外天真又讓人心疼。
成才被馬老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臉上也露出了靦腆的笑容。許三多則先是嚇得一哆嗦,聽到老師笑,又偷偷抬起一點頭,看到老師和成才哥都在笑,並沒有嚴厲責備的意思,緊繃的小臉才稍稍放鬆,雖然還是紅得像蘋果,但嘴角也忍不住跟著咧開了一點小小的弧度,露出一個既羞窘又帶著點如釋重負的、傻乎乎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