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撥開一片落葉，露出一簇灰褐色、傘蓋厚實、表面有些粗糙的蘑菇，“這叫松蘑，雨後最鮮。還有這種，黃黃的，傘蓋像雞油一樣，叫雞油菌，燉湯炒菜都香得很。認準了再下手！”
薛衛紅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將幾朵品相完好的松蘑和雞油菌採下，放進籃子裡。他的目光看似在尋找蘑菇，實則銳利地掃過周圍的樹幹、地面，留意著是否有異常的足跡或丟棄物，特別是靠近那條隱秘小徑的方向。採蘑菇是任務，但藉機觀察這片區域，確認安全路線，才是他更深層的目的。侯田七則亦步亦趨，瞪大眼睛看著參謀長採的每一種蘑菇，努力記著它們的特徵，再也不敢亂碰一下。
兩個小組，一個在晨曦中追逐著野味的蹤跡，一個在松林裡尋覓著山野的鮮味，各自忙碌，卻都帶著一份為即將到來的重要聚會增添美味的用心，更蘊含著他們對這片山林每一寸土地的熟悉與掌控。清冷的山林，因為這無聲的忙碌，而充滿了生機。
清晨的陽光已經變得明亮而溫暖，驅散了山林裡的寒意。
鐵路從炊事班後門走出來，手上還沾著些清洗獵物留下的淡淡水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他剛把幾隻處理乾淨、用草繩捆好的野兔和那隻肥碩的野雞交給炊事班長，囑咐他一會兒送到政委家。炊事班長看著這新鮮的野味，笑得合不攏嘴，連聲保證一定用最好的手藝收拾出來。
剛踏出門口，就看見參謀長薛衛紅帶著警衛員侯田七也走了過來。侯田七手裡拎著那個藤條籃子，裡面裝著滿滿一籃清洗乾淨、還沾著晶瑩水珠的新鮮蘑菇——灰褐色的松蘑、金黃油亮的雞油菌，還有一些個頭飽滿的草菇，散發著雨後山林特有的泥土和菌類的清香。
“喲，鐵路，手腳夠麻利的啊！”薛衛紅笑著招呼道，目光掃過鐵路身上，彷彿能聞到那剛褪去的獵物氣息，“收穫不錯？”
鐵路點點頭，語氣平淡：“還行，夠添幾個菜了。你這蘑菇採得也挺好，看著就新鮮。” 他目光落在侯田七拎著的籃子上，侯田七立刻挺直腰板，把籃子稍微舉高一點，臉上帶著點“完成任務”的小自豪。
薛衛紅示意侯田七把蘑菇拎進炊事班交給班長，然後走到鐵路身邊。他習慣性地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半包煙，熟練地磕出兩根，一根遞給鐵路，一根自己叼在嘴裡。
鐵路很自然地接過煙。薛衛紅又掏出火柴，“嚓”一聲劃燃，先湊到鐵路面前。
鐵路微微低頭，就著火苗點燃了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氣息瞬間湧入肺腑，帶來一種熟悉的慰藉。
藉著點菸這個靠近的動作，薛衛紅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東西…都帶著呢？” 他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鐵路常服內袋的方向。顯然，他指的是那份關於“月亮寨”何家以及人口販賣初步線索的核心資料副本，這是他們準備在政委家“家宴”上提交給唐建國局長看的硬貨。
鐵路不動聲色地吐出一口煙霧，同樣低聲回應：“嗯，帶著。”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袋，動作輕而肯定。重要的東西，他習慣貼身存放。
薛衛紅點點頭，放心了。他抽了口煙，目光落在鐵路沉靜得近乎沒有波瀾的臉上。陽光照在鐵路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卻似乎照不進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薛衛紅想起剛才在林子裡，鐵路那驚豔卻毫無喜色的箭法，還有此刻這份過於沉靜的狀態，心裡微微一動。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帶著點試探和關切：“鐵路…我看你這狀態…還沒完全走出來呢？” 他頓了頓，觀察著鐵路的反應，“你班長的事…都過去好幾年了。兄弟們都知道你重情義，可…總得往前看不是？別把自己繃得太緊。”
“班長犧牲”這四個字，像一把無形的、淬了冰的尖刀，毫無預兆地、精準無比地刺穿了鐵路看似平靜的盔甲！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痙攣了一下，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帶來一陣尖銳到令人窒息的鈍痛！
然而，鐵路臉上的肌肉只是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下一秒，他深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濃重的煙霧模糊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痛楚。他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異樣，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淡然：
“沒啥。都過去了。” 他垂下眼瞼，看著指尖明滅的菸頭，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真的過去了嗎？薛衛紅看著他那低垂的眼簾和周身縈繞的、揮之不去的沉鬱氣息，心中瞭然。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刻骨的懷念，豈是時間輕易能撫平的？過沒過去，只有鐵路自己心裡最清楚。那平靜的表象下，是日夜奔湧的岩漿。
薛衛紅理解地嘆了口氣，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鐵路寬厚卻緊繃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量帶著戰友特有的安慰和支撐：“唉，你們那幫兄弟啊…是真的抱團！重情重義！”
他試圖轉移話題，讓氣氛輕鬆一些，“對了，你聽說沒？你們畢業調去海軍陸戰隊那幾個傢伙，現在可都出息大發了！最近軍報和地方報紙都登了，風頭正勁呢！”
鐵路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弄得一愣，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意外和詢問：“海軍那幾個？…報紙？” 他平時很少關注這些。
“是啊！”薛衛紅見他有了反應，立刻來了精神，臉上露出笑容，“就那個和咱們小虎的趙小虎趙小龍下兄弟二人，現在是海陸兩棲偵查團的團長了！和海上艦隊的段明鵬，前陣子帶隊搞了演習，幫助漁民痛打對面的那幫白眼狼表現搶眼，報紙上登了老大一篇報道，還有照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