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淑文眼睛一亮，點點頭，聲音更低了：“嗯！大伯家的小女兒，你知道的，小玲。師範剛畢業，分到市一小當老師了，人長得秀氣，性格也好，文文靜靜的…”
劉文博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端著砂鍋往外走，示意妻子跟上，同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果斷地說：“不行。差距太大。”
餘淑文端著另一盤炒青菜跟在後面，聞言有點不服氣，小聲反駁：“這有什麼不行的？咱小玲工作穩定，人品端正，配個軍官不是正好嗎？鐵副團長我看著人穩重，雖然話不多…”
劉文博把砂鍋穩穩地放在書房的大桌子上，轉過身，看著妻子，表情很認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分析：“老婆，不是小玲不好。問題是鐵路這個人…不簡單。”
他頓了頓，快速掃了一眼客廳方向，確保那邊聽不到，“他是首都來的！根子在那邊！當年在自衛反擊戰裡立過大功，是提著腦袋拼出來的！後來被保送進軍校深造，是正兒八經的軍校高材生！
這才剛畢業分到咱們這兒當副團長鍍金歷練，前途無量！你想想，他這樣的背景、資歷、前途…你覺得…他家裡能接受，或者他自己會考慮一個咱們這邊普通師範畢業的姑娘嗎？這中間的差距…不是人品好壞能彌補的。”
餘淑文聽著丈夫的話，尤其是“首都來的”、“自衛反擊戰立功”、“軍校保送”、“前途無量”這幾個詞，臉上的熱切和一點點小算盤瞬間冷卻了下來。她沉默了，眼神中的光彩也黯淡了。
是啊，首都來的，軍校生，又有赫赫軍功在身，這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個人，更代表了他身後的背景和未來可能達到的高度。自家大伯的女兒雖然是個好姑娘，但確實…差距太大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配不配”的問題，而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有些訕訕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小聲嘟囔了一句：“哦…這樣啊…那…那確實不太行…” 心底那點牽紅線的念頭，徹底被打消了。她明白，丈夫看人看事，遠比她透徹。
劉文博看著妻子有點失落的樣子，心裡也軟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低聲道：“好了，別想了。緣分的事強求不來。鐵路的婚事，他自己心裡有數，組織上也會關心。咱們啊，把今天這頓飯做好，把正事談好，就是最大的幫忙了。去，把那盤臘肉也端出來吧。”
餘淑文點點頭，收拾起心情，轉身又進了廚房。劉文博則調整了一下表情，臉上重新掛起熱情的笑容，對著客廳喊道：“衛紅！鐵路！別乾坐著了！準備洗手開飯！老唐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剛才廚房裡那番關於“差距”的低語，彷彿從未發生過。客廳裡，鐵路的目光從茶杯上抬起，薛衛紅也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兩人同時應了一聲，站起身。空氣中瀰漫的飯菜香氣，似乎也沖淡了那絲不易察覺的、關於現實落差的嘆息。
政委劉文博剛把一盤油亮噴香的臘肉炒蒜苗放在書房桌上，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陣急促又帶著點蠻橫的敲門聲“咚咚咚”地砸在防盜門上，力道之大，震得門框都嗡嗡作響。
“哎喲！”正端著湯碗的餘淑文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差點把湯灑出來。
剛準備起身去開門的鐵路動作一頓，看向門口。
劉文博也被這熟悉的“土匪式”敲門法驚得一挑眉，隨即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他趕緊對正要起身的鐵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坐著坐著！肯定是那老小子！” 他放下手裡的盤子，幾個大跨步衝到門口，“嘩啦”一下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唐建國那張帶著爽朗笑容、略顯粗獷的臉出現在眼前，手裡還拎著兩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茅臺。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色夾克、身形挺拔、面容有些拘謹的年輕人。
“老唐！你要死啊！”劉文博劈頭蓋臉就是一句笑罵，伸手就捶了唐建國肩膀一拳，“我這兒你閉著眼睛都能摸進來，用得著這麼砸門嗎？嚇我一跳！”
唐建國哈哈大笑，聲音洪亮，震得樓道都似乎有迴音：“哈哈哈！老子就等著你給老子開門呢！不然怎麼對得起老子這特意帶來的好酒？”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茅臺，隨即一側身，大大咧咧地就往屋裡擠。
劉文博笑著捶了他一下，側身讓開通道，目光自然落在他身後那個略顯侷促的年輕人身上。年輕人手裡還拎著一個水果籃。
“這位是？”劉文博打量著這個陌生面孔，眼神帶著詢問。
“哦，給你介紹一下！”唐建國一把將身後的年輕人攬到身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年輕人肩膀上，拍得他微微一晃，“我局裡新來的小夥子，王磊！剛調過來半年，能幹著呢！聽說今天要來見你這位當年在邊境線跟我背靠背殺敵的老班長，緊張得不行，早上特意擦了皮鞋，還噴了髮膠，你看這頭髮絲兒亮的！” 唐建國打趣道，語氣裡帶著對後輩的熟稔和一點炫耀。
王磊被局長這麼一說，臉微微泛紅，趕緊上前一步，身體下意識地站得筆直，幾乎要敬禮，雙手恭敬地將水果籃遞上前，聲音帶著年輕人的清亮和一絲緊張：“劉…劉叔好！我是王磊！常聽唐局…呃，常聽唐局提起您！說您當年帶突擊隊端敵人碉堡的英勇事蹟，今天能來拜訪您，真的特別榮幸！”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達清晰流暢。
“哎哎，好孩子，快放下快放下！”劉文博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接過沉甸甸的水果籃，順手放在玄關的矮櫃上，然後熱情地指著客廳沙發，“別聽他瞎吹！他當年在戰壕裡餓急眼了，跟我搶最後半塊壓縮餅乾的時候，可沒說我英勇！坐，都坐，別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