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做師兄的，就算再念舊情，也不能收。這不是駁你的面子，師弟。這是對孩子負責。基礎不牢，硬拔上去，那是害了他們！咱們的情分是情分，孩子的未來是未來，不能混為一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懇切，沒有絲毫的虛偽。馬老師臉上的感激瞬間化為凝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不滿，反而充滿了理解：“師兄，我明白！我都明白！你說得對！成績說話！不合格，我們二話不說，回去繼續好好打基礎！絕不能讓情分害了孩子的前程！” 他的語氣同樣堅定。
站在一旁的成才，安靜地聽著兩位師長這番關於“情分”與“原則”的對話。他小小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理解和認同的光芒。
他明白校長的堅持是對的。他悄悄伸出手，在身側輕輕拍了拍許三多那隻因為過度緊張而冰涼僵硬的小手，傳遞過去一絲無聲的安慰和力量。許三多感受到成才哥的觸碰，身體微微放鬆了一點，但頭依舊低垂著，呼吸急促。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陽光透過窗戶，在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氣息，還有一絲看不見的、名為“考驗”的緊張張力。
校長坐木頭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等待著試卷的到來。馬老師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不時擔憂地掃過兩個孩子。
而成才，則挺直了小小的脊樑，目光沉靜地望著門口，等待著那決定命運的試卷，也等待著證明自己的機會。許三多緊緊靠著成才，像一株尋找依靠的藤蔓。
門被輕輕叩響三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打斷了室內低緩的談話聲。
“請進。”校長的聲音溫和而清晰。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李主任略顯匆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呼吸雖已努力平復，但胸口的起伏仍能看出他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他腋下緊緊夾著兩份嶄新的試卷，紙張的邊緣被手指捏得微微發皺。
“校長，卷子拿來了！”李主任的聲音帶著完成任務後的釋然，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學生在哪裡呢？”他臉上寫著“我已準備好，隨時可以開始”的專注。
校長正與一位穿著樸素、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馬老師——坐在靠牆的舊沙發上敘舊。聞言，校長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下巴朝辦公室中央努了努：“喏，那呢。”
李主任順著校長的目光望去，這才注意到辦公室中央略顯侷促地站著兩個半大孩子。一個皮膚黝黑，身形單薄，雙手緊張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眼神怯生生地四處躲閃，像只受驚的小鹿——這是許三多。
另一個則顯得沉穩許多，同樣穿著樸素但乾淨整潔，眼神明亮，透著超越年齡的鎮定和一股不服輸的韌勁——這是成才。兩個孩子看起來都只有十來歲，是典型的鄉村少年模樣。
李主任的目光在兩個孩子和校長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帶著明顯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校長，這……在哪裡考試？”他想象中需要動用“緊急卷子”的“好學生”，似乎與眼前這兩個稚嫩的孩子對不上號。
“就在這裡吧，”校長語氣溫和，帶著體諒，“孩子還小，去別的教室反倒拘束。”他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那張寬大的、堆著幾摞檔案和幾本書籍的辦公桌，“這個小同學，”他看向成才，“你坐這裡。”接著又指向靠窗擺放的一張單人舊沙發，“這個小同學坐沙發上。”沙發前有一個小小的茶几，正好可以當書桌。
許三多聽到安排，下意識地立刻扭頭看向成才，彷彿在尋求主心骨。
成才臉上綻開一個溫暖而鼓勵的笑容，衝他輕輕點了點頭，無聲地說：去吧，別怕。許三多接收到這份鼓勵，緊繃的小臉似乎放鬆了一點點，依言小心翼翼地挪到沙發邊坐下，身體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成才則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那張象徵著權威的辦公桌後，在校長慣常坐的大椅子上坐下，雖然椅子對他來說顯得過於寬大，但他坐姿端正，沒有絲毫侷促。
李主任將兩份試卷分別遞到兩人面前。潔白的試卷鋪開在深色的木桌和淺色的沙發茶几上，形成鮮明的對比。
許三多深吸一口氣，拿起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頭看向試卷，目光一行行掃過題目，原本因為緊張而緊鎖的眉頭，竟一點點舒展開來。他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彷彿輕了許多——這些題目，絕大部分都是成才哥在村小那個簡陋的教室裡，一遍又一遍耐心教過他的！有些題型甚至就是成才哥自己琢磨出來，特意讓他反覆練習的。一股熟悉感帶來的暖流驅散了部分不安。
成才接過試卷，目光如炬，迅速掃視了一遍。他嘴角勾起一個篤定的弧度，心中瞬間瞭然。題目難度適中，重點清晰，都在他和馬老師反覆強調、精心準備的範圍內。
他抬眼，目光與沙發上的許三多短暫交匯，傳遞著無聲的肯定和“沒問題”的訊號。這一刻，成才心中無比確定：他和三多，一定能走進這他前世今生都夢寐以求的學校！他握緊了筆，指節分明，彷彿握住了通往未來的鑰匙。
校長和馬老師默契地站起身，無聲地踱步到兩個孩子身後。校長微微俯身，先看了看沙發茶几上許三多的試卷，又踱到辦公桌後看了看成才的。
許三多的字跡雖稍顯稚嫩，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努力模仿著字帖上的楷體，結構清晰，卷面乾淨。
成才的字則更為老練流暢，筆鋒剛勁，透著一股力量感，答案書寫工整清晰，解題步驟環環相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