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向蘇石和他那幾個還在看熱鬧的同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我和三多，晚上都在班裡上自習，點著燈看書。你要是想來…就來吧。”
他說完，不等蘇石反應，立刻拉著許三多，像兩隻受驚後終於找到逃生機會的小鹿，撒開腿，沿著通往老槐樹村的土路，飛快地跑了起來。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只留下身後蘇石等人面面相覷、一臉錯愕地站在原地。
蘇石被成才那句“晚上在班裡上自習”搞得有點懵，還沒琢磨明白那倆小豆丁到底啥意思，一轉頭，就看到同班同學伍六一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伍六一是班裡個子最高的男生之一，五官硬朗突出，此刻他單手拎著沉甸甸的書包甩在寬闊的肩膀上，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直直地盯著蘇石他們幾個。
蘇石心裡“咯噔”一下，他深知伍六一這人脾氣硬、拳頭更硬，最看不慣的就是以大欺小。他趕緊上前一步，慌忙解釋：“伍六一！你…你別誤會！我沒想對他們兩個怎麼樣！真沒想動手！” 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擺手，生怕伍六一誤會。
其他幾個跟著蘇石來的男孩也七嘴八舌地幫腔：
“是啊六一哥，我們就是…就是跟著壯壯膽兒！”
“真沒動手！你看他們倆不都好好的跑了嗎？”
“對的對的，我們就是…就是問問話！”
伍六一剛才老遠就看到蘇石他們幾個把新來的那倆小不點截停在路中間，心裡一急，腳下就加快了步子。此刻走近了，看蘇石他們確實不像動了手的樣子，成才和許三多也跑遠了，他緊繃的肌肉才稍稍放鬆。但他那雙帶著審視和不悅的眼睛，依舊像刀子一樣刮過蘇石几人。
他走到蘇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低沉帶著壓迫感：“蘇石，你多大能耐了？嗯？扎堆兒堵在這兒，欺負個比你們矮半截的小豆丁？顯你能耐是吧？” 話語裡的嘲諷意味十足。
蘇石被伍六一的氣勢壓得有點抬不起頭，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陣紅陣白：“我…我就是…就是心裡憋屈！想讓他們兩個下次考試…考少點分數…”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站不住腳。
“你什麼你？！” 伍六一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就為這個？人家成績好礙著你什麼事了？有這閒工夫堵人、琢磨這些歪門邪道，” 他伸手指了指蘇石和他同伴，“不如回去把你們那作業本上、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紅叉叉，好好琢磨琢磨，能消掉幾個是幾個！真有本事，考場上贏人！考場上壓人！拿這個欺負人？丟不丟人！”
伍六一知道成才和許三多是上個星期才插班進來的，就住在隔壁下榕樹村。他爹還特意叮囑過他，說這倆孩子不容易，學習又好，讓他多照顧著點，好好親近親近。沒想到今天差點就看到他們被欺負。
蘇石被伍六一訓得啞口無言，臉上臊得通紅。
伍六一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想起父親的話，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但依舊帶著警告的意味：“那兩個小孩，我伍六一看著了。你有事，衝我來。” 他言簡意賅，意思卻很明白——成才和許三多，他罩了。
蘇石一聽這話，有點不服氣地抬起頭：“行啦，我知道啦！不過…那兩個叫成才和許三多的，連班上的人都沒認全呢吧？你就放狠話照顧著？他們兩個認識你是誰嗎？” 他話裡帶著點質疑。
伍六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說完，拎著書包就準備繞過他們離開。
“哎！” 蘇石看他要走，不知怎麼的，腦子一抽，把成才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那個…成才說…說我可以和他們一起去上晚自習…”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這聽起來怎麼像在告狀或者炫耀？
旁邊的同伴急忙用手肘使勁捅了他一下，低聲埋怨：“石頭！你今天是非得跟誰打上一架是吧？閉嘴吧你！”
伍六一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夕陽的餘暉拉長了他高大的身影，他徑直朝著鎮子深處走去，留下蘇石几人在原地，氣氛尷尬又微妙。
返校的山路
成才和許三多那天跑開後，很快就把蘇石那點小插曲拋到了腦後。對他們來說，學習、跳級、考高中才是頭等大事，這點小小的驚嚇遠不如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重要。
轉眼到了週日下午，又到了返校的時間。許百順家這次是許二和（許三多的二哥）負責送兩個弟弟回學校。
許二和比成才大不了幾歲，但山裡孩子早當家，他已經像個半大小夥子了，嘴皮子厲害，說話有時不太中聽，但心眼實誠，對弟弟們很照顧。他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裝著許母給三多準備的鹹菜、玉米餅子，還有成才的一份。成才和許三多各自揹著自己裝著書本的小挎包。
崎嶇的山路上，三個人沉默地走著。許二和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大，時不時回頭看看兩個小的跟上沒有。成才看著許二和結實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想起他平時在村裡東奔西跑、幫人幹活的身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二哥，” 成才緊走幾步，和許二和並排，仰起小臉問道，“你現在都在村子裡面務農嗎？”
許二和正悶頭趕路，被成才問得一愣，側過頭，濃眉一挑，帶著點慣有的不耐煩：“幹啥嘞？不好好念你的書，打聽這幹啥？”
成才沒有被他的語氣嚇退，認真地分析道：“二哥，咱們鎮子邊上不是有個火車站嗎？我看那上下車的人挺多的。你…你可以去火車站賣茶葉蛋啊！那個本錢小，也好賣。” 他想起每次路過車站，都能聞到茶葉蛋的香味，總有人圍著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