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從挎包裡掏出一個用舊作業本紙張裁成、再用細細的麻線仔細縫訂成的小本子。本子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的英文單詞和漢字。
“來，咱們從這週一開始背的第一百個單詞開始複習。” 成才翻開小本子，指著第一行。
“好！” 許三多立刻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稚嫩的童音和成才稍顯沉穩的聲音合在一起，在空曠的土路上響起，認真地背誦著那些陌生的字母組合和含義。兩人一邊走，一邊念，沉浸在知識的回顧中，連路邊的野花和歸巢的鳥雀都無暇顧及。
剛走到鎮子口外那片相對僻靜、兩旁長著半人高蒿草的小路岔口，幾個明顯比他們高大壯實許多的身影，突然從路旁的大槐樹後面閃了出來，一字排開，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成才的聲音戛然而止，下意識地一把將還在懵懂背誦的許三多拉到自己身後護住。他警惕地抬起頭，快速掃視對方。
四個男孩！都是鎮上中學初中部的學生，看身高至少是初二甚至初三的。領頭那個特別高大壯實，穿著半新不舊的藍色運動服，雙臂抱在胸前，一臉不善地盯著他們，眼神里充滿了挑釁和不爽。他身後跟著的五個，也個個都比成才和許三多高出一個頭還不止，臉上帶著看熱鬧或起鬨的神情。
成才的心猛地一沉。他飛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胳膊腿，又感受了一下身後許三多那瘦小身體傳來的微微顫抖。他們兩個，一個八歲，一個七歲，在對方六個半大小子面前，弱小得像兩隻剛離巢的雛鳥。打？根本不可能！連一絲勝算都沒有！跑？對方已經堵死了路，而且他們人小腿短，跑也跑不過。
成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把許三多往身後又掩了掩，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不失禮數：“幾位…同學？我們認識嗎？”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領頭的壯實男孩。
那領頭的壯實男孩一聽這話，本來就陰沉的臉瞬間“唰”地一下綠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自己那張頗具辨識度的方臉，聲音因為難以置信和憤怒而拔高：“你！你不認識我？！”
成才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弄得有點莫名其妙，他微微歪頭，仔細地看了看蘇石的臉，確認自己確實毫無印象。他又側頭小聲問躲在自己身後的許三多：“三多，你認識他嗎？”
許三多從成才哥背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小腦袋，飛快地瞥了一眼蘇石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立刻像受驚的小兔子般縮了回去，用力搖頭，聲音細若蚊蠅：“不…不認識…”
“噗嗤——”
“哈哈哈！大壯，人家壓根兒不認識你！”
“哎喲喂，笑死我了！大壯，你確定你跟人家是一個班的？人家連你誰都不知道！”
“就是啊大壯，你這不行啊！混得臉熟都沒混上？”
“嘖嘖，大壯，咱們幾個跟這麼倆小豆丁打架？說出去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這不明擺著欺負小孩兒嘛！”
跟在蘇石身後的三個男孩頓時爆發出一陣毫不客氣的鬨笑聲，七嘴八舌地調侃著，有的笑得前仰後合，有的抱著肚子直不起腰。這突如其來的鬨笑和同伴的拆臺，讓原本氣勢洶洶堵路的場面變得有些滑稽。
成才和許三多被這突如其來的鬨笑和對方誇張的反應弄得更加緊張和茫然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小步，緊緊挨在一起，像兩隻受驚後互相依偎取暖的小獸。
“行啦！都給我閉嘴！” 蘇石被同伴笑得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地大吼一聲，總算壓下了那陣鬨笑。他喘著粗氣，胸膛起伏著，再次看向成才時，眼神複雜極了，有憋屈，有憤怒，還有一絲被無視的挫敗感。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叫！蘇！石！和你們！是！同！班！同！學！”
“哦。” 成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是一個班的。但他臉上的疑惑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更認真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呢？！” 蘇石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的怒火和準備好的狠話被成才這平靜又帶著天真的反問噎得不上不下，差點背過氣去。
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肩膀都垮了下來，那點打架的衝動被眼前這兩個懵懂又弱小的對手徹底澆滅了。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沒好氣地說：“本來是想找你倆打一架的！但是現在…看著你們倆這豆芽菜樣兒…” 他嫌棄地上下打量著成才和許三多，最終洩氣地揮揮手，“算了算了！跟你們打，太欺負人了！傳出去我還混不混了？”
他頓了頓，似乎還是有些不甘心，用一種近乎商量的、帶著點憋屈的語氣補充道：“就是…你們下次考試…能不能…能不能別考那麼多滿分？稍微考少點行不行？”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和丟臉。
成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小臉上滿是堅定，乾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學習是他改變命運唯一的武器，他怎麼可能主動放棄？
躲在他身後的許三多，也立刻探出頭，學著成才哥的語氣，大聲地、用力地附和：“不能！” 雖然聲音帶著點顫，但那份維護成才哥決定的心意卻無比堅定。
“……” 蘇石徹底無語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油鹽不進、一臉認真拒絕的小豆丁，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煩躁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得得得！沒法聊了！走吧走吧！趕緊走！”
成才聞言，立刻警惕地拉住許三多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眼睛緊緊盯著蘇石他們，一步步從他們讓開的縫隙中往外走。走了幾步，確定對方沒有追上來或改變主意的意思，成才忽然停下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