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部隊……搞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在西南老林子裡,被一頭受驚的野豬拱了,那獠牙,嗤啦一下,就把腰側這裡劃開一道大口子。”
他空著的右手,虛虛地比劃了一下自己右側腰腹的位置,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血跟泉湧似的,止都止不住。荒山野嶺的,沒有醫療隊,更沒有麻藥。
我就躺在冰冷的、滿是爛樹葉的泥地裡,自己用急救包裡的三角巾死死勒住,硬生生捱了半宿,等天亮隊友才找到我,抬回去。”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自嘲,“那時候,沒人問過我疼不疼。大概……也覺得問這個沒用吧。”
成才的呼吸隨著他的敘述,不自覺地屏住了。
他看著鐵路平靜的側臉,彷彿能想象出那個年輕戰士在黑暗冰冷的叢林裡,獨自忍受劇痛和失血恐懼的畫面。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傳來一陣悶悶的、發酸的疼。
鐵路似乎沒注意到成才的異樣,繼續用那種平淡的、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
“還有一次,我帶隊穿插,遇到火力點封鎖。流彈不長眼,噗一下,就打這兒了。”
他用手指虛點了點自己左肩後方肩胛骨的位置,“彈頭嵌在骨頭縫裡,醫療兵一時半會兒上不來。總不能因為這點傷就耽誤任務。我就讓警衛員幫我按著,自己摸出刺刀,在火上烤了烤……”
他輕輕咂了下嘴,彷彿在回味那種感覺,“就那麼硬剜出來了。當時嘴裡咬著半塊毛巾,怕喊出聲暴露位置。剜出來一看,彈頭都變形了。也沒覺得……有多疼。就覺得任務沒耽誤,挺好。”
他說著,目光終於從成才臉上移開,有些飄忽地望向了窗外。
那裡正對著醫院後面的空地,偶爾能看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做康復散步,也有穿著軍裝的身影匆匆走過,或許是來探視的。
他的語氣變得愈發淡然,甚至帶著點塵埃落定的寥落:
“那時候啊,總覺得,當兵的嘛,疼是自己的事,是勳章的一部分。喊出來,叫出來,那是懦弱,是丟人。疼也得忍著,咬著牙也得挺過去。習慣了。”
成才一直緊握成拳的手,此刻猛地攥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嶙峋的白色,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薄繭裡。
他看著鐵路那副雲淡風輕、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般講述著這些驚心動魄往事的模樣,心口那股酸澀的痛楚驟然加劇,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鈍刀子割肉般的綿長心疼,為他曾經承受過的那些不為人知的苦楚,也為那份深植於骨血中的、近乎自虐般的堅忍。
鐵路用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成才神色的變化,捕捉到他眼底翻湧的心疼和那緊攥的拳頭。
他心底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狡黠的“得逞”般的笑意飛快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但這絲笑意立刻被一層更濃的、刻意放大的“委屈”和“脆弱”所覆蓋。
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轉向還在兢兢業業、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的王醫生,用一種帶著點困惑、又帶著點無辜的語氣問道:
“王醫生,你說是不是挺奇怪的?以前換藥,哪怕清創的時候,你也總說我‘皮糙肉厚’,‘恢復力跟牲口似的’。怎麼今天……就這麼輕輕擦一下,反倒覺得格外疼了呢?是不是傷口裡頭……還沒長好?”
王醫生捏著鑷子的手,指關節都微微發白了,那棉球在他指尖彷彿隨時會被捏碎,擠出碘伏來。
(得,合著老子就是個工具人,專門負責給你遞話頭、給你當背景板、好讓你繼續發揮是吧?!
這演技,這綠茶勁兒!我他媽一個天天跟各種病號打交道的醫生都要自愧不如!
疼?疼的是你胸口那快長好的傷口嗎?疼的是旁邊這位小同志的心吧!你這分明是看準了人家心疼你,故意擱這兒放大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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