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說到這裡，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彎，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意如同蜻蜓點水，還未在唇邊成型，便已消散無蹤，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空茫。
“從那一刻起，或者說，更早……早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我的命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如千鈞，“沒有了他，我鐵路這條命，活著，也就只是……喘口氣罷了。沒什麼意思。”
王慶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擰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痠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所有事先準備好的、想要勸他“放手”、“向前看”、“別鑽牛角尖”的話，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殘忍。
他看著鐵路，看著這個曾經和他一起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兄弟，忽然之間，就全懂了。
懂了他為什麼在重傷昏迷時，嘴裡反覆唸叨的只有一個名字。
懂了他為什麼在成才面前，能卸下所有鐵血硬漢的鎧甲，露出近乎笨拙的依賴和脆弱。
懂了他為什麼明明疼得臉色發白，卻會因為成才一句帶著怒氣的訓斥而眼底發亮。
懂了為什麼剛才成才發那麼大的火，摔門而去，鐵路眼底除了那點被訓斥後的蔫巴，更深的地方，藏著的全是近乎病態的、甘之如飴的“被在意”。
那不是簡單的上下級情誼，不是普通的長輩對晚輩的喜愛。
那是早已融進骨血、跨越了生死界限、近乎信仰般的執念與……愛。
絕望的，看不到出口的，卻也是鐵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著的實感。
病房裡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只剩下菸頭燃燒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滋滋”聲，以及兩人壓抑的呼吸。
王慶瑞看著鐵路指間那截煙慢慢燃盡，長長的菸灰顫巍巍地掛在末端，終於，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他自己都覺得無力的勸誡：
“那你……你也不能總這麼折騰自己。抽菸對傷口恢復沒半點好處。他……成才要是哪天……我是說萬一，他要是能想起來點什麼，看到你這樣糟踐自己，還不得……氣死。”班長真恢復記憶，他是死定了。
鐵路這才動了動，抬手，將菸蒂湊到床頭櫃上那個充當菸灰缸的廢棄罐頭盒邊緣，輕輕彈了彈，一截長長的、灰白色的菸灰無聲落下。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疲憊，沒有應聲。
他當然知道。
知道抽菸不好。
知道不該讓成才擔心。
更知道，如果他的班長、如果班長還在，看到他這副為了“他”（卻又不是“他”）而自苦的模樣，一定會生氣，會擰著眉頭訓他，會逼著他把煙戒了，會守著他好好吃飯睡覺……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成才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心口那驟然襲來的、密密麻麻的、如同萬蟻噬心般的空洞與疼痛。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把和成才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是被訓斥、被冷落、被逼著喝苦藥的時刻，
都當成是偷來的、最後一刻般來珍惜，來反覆咀嚼，刻進記憶的最深處，用以填充未來那些註定漫長而孤寂的、沒有他的歲月。
成才有三天沒怎麼搭理鐵路。
不是完全不來，他依舊每天按時送飯、送藥，監督他進食、服藥，完成所有必要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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