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的目光落在鐵路摘下墨鏡後完全暴露出來的臉上,剩下的話忽然就堵在了喉嚨裡。
他愣住了。
眼前的人,何止是瘦了。
簡直是形銷骨立。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周遭籠著一層濃重的青黑,只有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裡面的情緒濃烈得讓成才心頭莫名一悸,那是什麼?
灼熱?痛楚?還是……他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鐵路的心跳在成才目光停留的瞬間漏跳了好幾拍,倉皇失措之下,他幾乎手忙腳亂地把墨鏡重新推回鼻樑上,試圖掩住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
他推開車門,動作因為僵硬而略顯笨拙,腳踩在地面上,作訓褲腿上乾涸的泥塊簌簌掉落,草屑從褶皺裡飄出。
“路過。”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兩個字硬邦邦地砸出來,更像是一種心虛的掩飾。
趙小虎在旁邊看得直想跺腳,心裡吶喊:
路過?大隊長您可是特意繞了快半個城,在這兒枯坐了將近一個鐘頭,就為了等人家下班“路過”看一眼!
成才的眉頭擰了起來,目光在鐵路身上那身顯然經過長途跋涉、沾滿塵土草屑的作訓服上掃過,又落回他即便戴著墨鏡也難掩憔悴的臉上。
懷裡抱著的檔案邊角被他無意識地攥緊了些,那點因為重逢而稍稍沖淡的惱意,在看清對方糟糕狀態的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混雜著擔憂和不解的情緒覆蓋了。
他哪還顧得上生氣。
“下車,”成才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度,“跟我回家。”
鐵路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本能地想拒絕——他這副狼狽落魄的樣子,怎麼能去玷汙成才那處整潔雅靜的四合院?
可他的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幾乎是順從地、帶著點踉蹌地完全站到了車外。
腳落實地,褲腿上更多的塵土被震落。
成才看著他,眉頭鎖得更緊,隨即又像放棄了什麼似的,極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出來,半年前積攢的那點怨氣,便也隨著這聲嘆息,煙消雲散了。
還生什麼氣呢?
人就在眼前,卻瘦得幾乎脫了形,作訓服穿在身上像套了個空蕩蕩的殼子,露出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連那總是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都因疲憊而微微佝僂了些。
成才心裡那根弦猛地被撥動,泛起細密的疼。
他想起半年前鐵路離開時,肩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疤,痂都還沒脫淨。
“走吧。”
成才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甚至帶上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誘哄般的溫和。
他不再看鐵路,率先轉身,朝著路邊停著自己那輛黑色轎車走去,臂彎裡的西裝外套和檔案被他攏得更穩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