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鐵路沉睡中依舊微微蹙著的眉心,那裡似乎鎖著化不開的疲憊與心事。這才轉身,放輕腳步,無聲地帶上房門,將一室暖融的寧靜與安睡的人隔絕在內。
庭院裡的空氣驟然清涼下來,帶著夜露初生的潮意,與屋內溫暖的氣息截然不同。
晚風穿過廊下,惹得簷角的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低聲絮語。
成才沒有開廊下的燈,任由月光和遠處城市隱約的霓虹,勾勒出院落朦朧的輪廓。
他走到藤椅邊坐下,從褲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叼在唇間。
“咔噠”一聲,金屬打火機燃起一簇跳躍的火苗,映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以及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鬱。
他向來是個界限分明、領地意識極強的人。
這處鬧中取靜的四合院,是他創立公司後,親手設計、一點點打理出來的“巢”。
是他能徹底卸下所有社會角色、迴歸本我、享受絕對獨處與安寧的堡壘。
能踏入這道門檻的人,屈指可數。許三多、伍六一是自幼的交情;
蘇石、孫玉算是朋友,但他們來訪,也需提前知會,他會特意收拾出待客的空間,掐算著時間。
臥室?
那是絕對的禁地,從未有外人踏入。
可偏偏是鐵路。
半年前在醫院,起因不過是看在鐵鑫的面子上,順手幫個忙。
可不知怎的,就一天天留了下來,端茶遞水,擦身換藥,一守就是兩個月,細緻周到得連護士都驚歎。
後來鐵路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張字跡匆忙的紙條,他確實生了悶氣,氣對方的無禮和突然。
可再見時,看著那人瘦脫了形、滿身塵霜卻眼神灼亮望著自己的樣子,
他竟又鬼使神差地將人領了回來,甚至讓他睡在了自己從不與人分享的炕上。
成才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腑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從鼻腔逸出,在清涼的夜色中彌散成淡藍的霧。
他眯起眼,看著那煙霧漸漸模糊了遠處屋簷的飛角。
他太清楚自己這是在破例,是在縱容。
縱容一個身份敏感、行蹤成謎、與自己人生軌跡本該毫無交集的軍人;
縱容一個不告而別、身上帶著無數秘密和傷痕的“麻煩”;
縱容他一步步越過自己精心劃定的界限,侵入最私密的空間。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面對鐵路時,他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莫名的熟稔感。
那感覺極其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舊影,有輪廓,有光影,卻怎麼也看不清細節。
抓不住,摸不著,可就是頑固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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