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在訓練場上嘶吼著督促那些兵王時,靈魂的某一處卻空空蕩蕩,迴響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呼喚這個名字的回聲。
再看幾眼就好。
鐵路在心裡默唸。
就現在,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安靜的獨處,讓他把這張刻骨銘心的面容,這溫柔專注的神情,這讓他靈魂為之戰慄的氣息,再深刻地烙印一遍。
再看幾眼,就夠他撐過接下來不知道多久的,沒有成才的日子。
成才將最後一塊紗布的邊緣仔細按壓服帖,確保粘牢了,才直起身。
他收拾著醫藥箱裡的物品,鑷子與玻璃瓶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收拾妥當,他的目光落在鐵路臉上,尤其在那濃重得嚇人的黑眼圈上停留片刻,沒好氣地“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熟稔的責備:
“看看你這眼圈,墨都洗不掉了。別硬撐了,躺下睡會兒。”
鐵路本能地想說“我不困”,精神還亢奮著,可話到嘴邊,對上成才那雙微微上挑、帶著點不容反駁的嗔怪意味的眼睛,所有的抵抗意志便土崩瓦解。
他像只被順了毛的大型犬,聲音低低地、帶著點遲疑地問:“那……我睡哪兒?”
“就這兒,我房間。”成才用下巴指了指他身下的炕,語氣隨意自然,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回來得突然,隔間堆了不少專案資料,還沒整理。先在這兒湊合一下。”
鐵路的心跳猛地失衡,重重撞在肋骨上,耳膜嗡嗡作響。
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那……你能……坐著陪我一小會兒嗎?”
成才聞言,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然後極輕地、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多大的人了……行,等你睡熟了我再走。”
鐵路立刻乖乖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滑進柔軟的被褥裡。
被子蓬鬆乾淨,帶著陽光的味道,但更清晰的是那股縈繞不散的、清爽的皂角香氣——那是成才身上的味道,是他思念了半年的、安神的味道。
他將自己蜷縮起來,側過身,面朝著成才坐著的方向。
成才已經坐在了炕邊,手裡不知何時拿了本皮質封面的舊書,就著燈光,靜靜翻閱起來。
他的側影在光暈中顯得格外寧靜柔和,指尖劃過泛黃書頁的弧度,優美而專注。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兩人清淺交織的呼吸聲。
鐵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著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樑和微垂的眼睫上跳舞,看著那被燈光勾勒出的、柔和而美好的輪廓。
心裡那些翻江倒海的酸澀、那些蝕骨灼心的思念、那些無法言說的絕望愛戀,在這一刻,
在這片寧謐的溫暖包裹下,竟奇蹟般地緩緩沉澱、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溫柔的、帶著痛楚的平靜。
他慢慢闔上眼睛,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一點點鬆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連沉入夢鄉的邊界,都瀰漫著這令人心安的、獨屬於成才的氣息。
直到鐵路的呼吸變得悠長、沉重、徹底規律下來,顯然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成才才動作極輕地合上書頁,將它放在一旁。
他起身,俯身,仔細地將鐵路肩頸處的被角掖好,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對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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