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郎立於陰山之巔,風捲殘雲,天地寂然。其面如龍紋鐫刻,雙眸深邃若九幽冥府,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冷笑,卻不言語,只輕輕搖頭,緩聲道:
“吾志不在滅族屠界,而在六界歸一。仙佛冥妖魔,皆出混沌之初,本無分別。今以神通強分高下,立階等第,致使眾生爭鬥不休,怨氣沖天,豈非背離大道?若能融九重天為一體,使萬靈共處一如,不分你我,豈不正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之境?”
此言一齣,真武大帝聞言怔然,雙目精光暴射,直透楊二郎眉心,似欲窺其肺腑。良久,方嘆曰:“二郎真君所言,確有至理。然則——”他頓了頓,目光如劍,“以鐵血征伐而求大同,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六界分離已久,根深蒂固,譬如古木盤根,豈可一旦斬斷?若強施手段,反激眾怒,仇恨愈積,恐適得其反,豈非悖汝初衷?”
楊二郎神色不動,淡然道:“大帝睿智超凡,然只見枝葉,未察根本。六界紛爭,罪不在黎庶,而在掌權者。自鴻蒙開闢以來,人界之外,權力盡歸散仙獨佛之手。彼輩因私怨結仇讎,將戰火延及三界蒼生。試問田間耕夫、市井商賈,何曾識得‘仙’‘魔’之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樂業,本無偏執。惟有權貴挑撥,才致兵連禍結,血染青冥。”
言至此處,仰首望天,聲若洪鐘:“昔者六界初通,百姓往來和睦,雞犬相聞,何等太平!唯因那些高居廟堂之上者貪戀權柄,懼失尊榮,故設障阻隔,煽動對立。若去此等蠹蟲,則天下自然清寧,如《道德經》所云:‘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真正大道治世,民不知其主,各安其所,豈非至治?”
真武大帝聽罷,眉頭微蹙,繼而喟然長嘆:“二郎真君見識卓絕,老夫佩服。然此舉雖正,其行或險。雷霆之下,難保無辜濺血;刀兵所指,難免玉石俱焚。縱懷濟世之心,若手段酷烈,亦墮入魔道矣。”
正說話間,忽見二人同時抬頭,目光齊投向西方天際。但見虛空之中,一道白光乍現,忽明忽暗,如星隕流火,又似神雷醞釀。眾仙將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莫知其由。
紫微北極大帝低聲道:“此光何來?從未見如此異象。”
五方雷王皺眉:“莫非又有上古神器復甦?”
唯有真武與楊二郎面色凝重,毫無驚疑之色,唯餘沉肅。
楊二郎唇角輕動,吐出二字:“這麼快!”
隨即收回目光,望向真武大帝,四目相對,一時無言。風起雲湧,天地俱靜,彷彿連時間也為之停滯。
良久,真武大帝方開口,聲如金石交擊:“他要來了。二郎真君,有何籌謀?”
楊二郎默然片刻,復又抬眼望天,微笑道:“吾有一預感。”
“願聞其詳。”
“或許不久之後,你我之間,將是友非敵。”
真武大帝聞言朗聲大笑,笑聲震動八荒,驚飛群鳥,裂開浮雲:“好一句‘是友非敵’!但願他日相見,君不忘今日之言。”言畢,轉身環視諸仙將,徐徐道:“老夫當返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紫微北極大帝,爾率眾隨行。”
紫微大帝略一遲疑,旋即領命:“謹遵前輩法旨!”
於是真武大帝袍袖一拂,率先騰空而去,腳下祥雲翻滾,宛如乘龍駕鳳。紫微大帝與眾仙將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如潮退去,頃刻間隱沒於陰山之後。
楊二郎獨立峰頂,目送眾人遠去,神情漠然,不發一語。
敖金龍上前,面帶疑惑,欲啟齒相詢。
楊二郎揮手止之:“不必多言。”繼而下令:“敖兄,百眼魔君,爾等引部屬前往附近城鎮安營紮寨,未得號令,不得攻伐陰山。釋天,你率本部隨我回魔界天宮。”
二人領命而去,軍令森嚴,進退有序。須臾之間,除帝釋天軍團外,其餘魔軍盡數撤離。
帝釋天佇立原地,望著真武大帝消失的方向,臉上竟浮起一抹溫柔笑意。
楊二郎側目觀之,微微一笑:“釋天,又在思念妹妹了?”
帝釋天身子一震,老臉微紅,低頭輕點。俄而又似想起什麼,急忙稟報:“陛下,方才那天際白光,並非凡兆,乃是倭鬼太陽女神復出之徵——乃其召喚太陽妖刀的聖光也!”
楊二郎凝望長空,但見天光漸復湛藍,白雲悠悠,風雨已歇,天地重歸清明。他眼中魔光一閃,語氣飄忽,似呢喃,似嘆息:
“太陽妖刀……只怕要讓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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