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自東勝神洲化樂宮往西,有一條貫通三界的官道,名為“通冥古道”,乃是從人間界通往魔都不夜城的唯一正途。此路自古為仙凡交雜、神鬼出入之所,平日裡車馬喧囂,商旅不絕,更有修行之士往來採風問路。然則此時正值子時三刻,冷月懸空如鏡,寒風穿林似刀,大道之上萬籟俱寂,唯餘霜氣凝地,鴉聲不起。
是夜,有二人緩步而行於道中。前者身形修長,披玄色長袍,衣袂隨風輕揚,宛若孤雲出岫,不染塵俗;其肩上棲一靈禽,形如鳳凰而色純青,目含星斗,名曰“九天玄鳥”,乃上古所遺之瑞獸,能察天地殺機、預知劫數興衰。此人正是本回主角——至尊玉。
後行者乃新晉魔帝,雖具大神通,然心性未定,目光游移,常顧左右而生疑。二人相距不過一丈,卻似隔世之遙。自離化樂宮以來,至尊玉未曾回首,亦無一語,只以足音踏破長夜沉寂。那魔帝暗自思忖:“師尊近日舉止殊異,往昔頹然若朽木,今則靜中有鋒,默裡藏雷,莫非……真有所悟?”
原來這四月間,魔帝寄居化樂宮,聽百姓傳言天下大勢:今之魔界已歸一統,有強者楊二郎執掌權柄,號令八荒,稱“初代魔帝”。又聞眼前此人,即九重天七大高手之一的至尊玉,與楊二郎情同手足,義結金蘭。然更奇者,民間私語相傳,此至尊玉非尋常人物,實乃齊天大聖孫悟空轉世之身!昔日昊天上帝與如來佛祖共設輪迴局,將其打入三生三世,皆因一段逆天情緣所致。
第一世,他化真武大帝,鎮守北冥,護西海三公主周全,終因違天條、動殺戒,神魂俱滅,墮入幽冥;
第二世,借二郎顯聖真君之體重生,剜心換命,斬斷因果,再入輪迴;
第三世,則墜入紅塵,託身為風流公子,統領斧頭幫,醉臥花柳,笑傲王侯,直至近年方覺醒前塵記憶,始知自己本是靈明石猴,曾鬧天宮、戰諸佛,後經五百年鎮壓,終得皈依正果。
如今妖劫復起,倭鬼橫行於東海之外,吞噬生靈,汙穢山河,而諸天神佛竟緘口不出,似有所待。唯有至尊玉悄然行走世間,欲揭佛道之爭背後的隱秘真相。
正思量間,忽見前方至尊玉驀然止步,立如松柏,不動不搖。魔帝驚覺,四顧無人,唯寒風低吟,如泣如訴。然其肩上九天玄鳥陡然振翅,發出細微鳴叫,音帶惶急,似感大敵將臨。
魔帝上前數步,低聲問道:“師尊,何故停步?莫非察覺凶兆?”
至尊玉不答,但仰首望天,眸光微閃,似穿透雲層直視星辰運轉之序。少頃,方淡淡道:“有人來了。”
魔帝聞言環顧四周,並無半點人影,不禁疑惑:“何處有人?弟子神識掃遍十里,未見絲毫波動。”
至尊玉卻不言語,僅將目光投向來路方向,眉心微蹙,似有所思。此時夜風愈緊,自林深處捲來一股陰寒之氣,夾雜腐葉敗草之味,令人毛骨悚然。
此地兩旁皆為古木森森,枝幹交錯如鬼爪抓天,月光穿隙而下,斑駁陸離,恍若百鬼夜行。魔帝正自驚疑,忽聞林中一聲輕“噫”——聲音飄忽不定,似遠似近,竟無法辨其方位。隨之,肅殺之意瀰漫四野,連空氣都似凍結三分。
至尊玉雙目微凝,瞳孔收縮如針尖,體內真元悄然流轉,卻不外洩分毫。肩上九天玄鳥原本躁動,此刻反趨安靜,唯羽翼輕顫,似在傳遞某種神秘訊息。
“咦?”至尊玉心中微動,“此鳥通靈,素來沉穩,今夜為何先驚後懼?莫非……來者身份非凡?”
念頭未落,林中忽傳“噼啪”一聲脆響,似枯枝斷裂。旋即風勢驟增,呼嘯之聲震耳欲聾,月影搖曳,樹影亂舞,宛如萬魔齊舞。那一聲之後,萬籟俱寂,連蟲鳴鳥啼皆絕。
俄頃,林間荊棘草叢忽然向兩側分開,如被無形巨手撥開,現出一條狹窄小徑。一道身影自黑暗中緩步而出,容貌俊朗,面白如玉,手持一柄白骨扇,輕輕搖動。扇面繪有一女子,花容月貌,眼波流轉,竟似活物一般!
此人步履從容,氣度翩然,一雙眼睛清澈如水,毫無戾氣,唇角含笑,望之可親。然至尊玉見之,心頭卻是一凜:此等人物,越是溫潤如玉,越不可輕視。
未幾,又有二人自小徑走出,默然立於其後。一人禿頂老叟,雙手藏袖,面容枯槁;另一人高瘦異常,肩挎箭筒,神色木訥,看似凡夫,實則內蘊鋒芒。
魔帝見狀,眉頭緊鎖,暗運神識探查,卻發現三人氣息若有若無,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更駭人者,林中陰影重重,腳步窸窣不斷,不知藏有多少伏兵!
“來者不善。”魔帝低聲自語,欲開口喝問,卻被耳邊一道傳音制止:
“莫動,莫言。”——正是至尊玉之聲,清冷如冰泉入耳。
魔帝一震,只得強忍怒意,退至師尊身後。心下驚疑不已:“以師尊金仙境之修為,面對區區數人,何至於如此謹慎?莫非此人……竟有通天徹地之能?”
此時那白面書生輕搖骨扇,目光落在九天玄鳥身上,忽而輕咦一聲:“噫?九天玄鳥?”
語畢,面色微變,與身後高瘦男子對視一眼,後者微微搖頭。書生隨即恢復笑容,語氣柔和如春風拂面:“這位兄臺,可是要連夜趕往不夜城?”
至尊玉仍不作答,閉目凝神,感應九天玄鳥心意。奇哉!方才還驚惶不安的靈禽,此刻竟安靜下來,唯身軀微顫,似在畏懼某種古老存在的氣息。
“你們是什麼人?”魔帝終於按捺不住,低吼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