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是主動投奔鄭關西?”王聰輕聲笑道,“實則從你決意棄產南逃的那一刻起,你的每一步就已被徹底算死。”
孫師爺聞言臉色驟變。
王聰緩緩道出真相:“我之所以在此迎你,是因鄭關西早推算出你必會前來。他說:‘貪財者必畏死,畏死者必尋倚仗,而當今天下能庇護此人的,除我之外再無別選。’”
這不是迎接,而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圍獵。
原來,鄭關西早已推演孫師爺的全部心理軌跡:犯錯→生懼→逃亡→求庇。其每一步,皆未出其所料。
更令孫師爺驚駭的是,王聰坦言自己亦非心甘情願歸附——其家人已被秘密接至重慶,生死全然掌握於他人之手。
“我與你一樣,都是被逼上梁山。”王聰笑容苦澀,“只不過,他是林沖轉世般的人物,而我,卻是被迫做他的‘扈三娘’。”
兩人默然相對,唯有蒸騰水汽瀰漫四周,卻掩不住命運帶來的刺骨寒意。
王聰說起淞郡王背棄盟約之事,語氣中盡是悲憤:“我曾去求他主持公道,他卻回來說不再需要我供糧。後來才知,他早已與樂安長公主朱徽媞結盟,投靠了神龍教。”
孫師爺愕然追問:“所以他為求自保,不惜將你犧牲?”
“何止是他。”王聰壓低嗓音,“信王府也早已知情。他們巴不得我把事情鬧大,正好借吳用之刀,除掉我這個隱患。”
言至此處,他忽然聲音更沉:“你可知如今永王朱慈炤身在何處?”
“地牢之中。”
“竟非軟禁?”
“軟禁?鄭關西直言,能讓那蠢貨活著已是仁至義盡。吳用慫恿信王府派兵赴重慶,本是要尋一個祭旗之人,沒料到永王自尋死路,竟將罪證親手奉上。”
孫師爺心頭劇震。
這絕非簡單的囚禁,而是徹底撕破臉皮的宣戰。
而吳用,竟借他人之手,促成鄭關西與信王府徹底決裂——既削弱了藩王勢力,又激化了各方矛盾,更為朱徽媞日後的清算埋下重重伏筆。
真可謂一石三鳥。
至此,孫師爺終於恍然大悟:在這場亂局之中,無人能獨善其身,每一步皆在他人謀算之內,而他,早已是網中之魚。
沒有人是偶然被捲入這場亂局的。每一個看似微小的選擇,每一次倉促的逃亡,甚至每一滴無聲滑落的眼淚,都早已被某位深藏不露的幕後操盤者精準預見,納入其宏大的推演之中。
而那位真正的棋手,或許此刻正安坐於七品縣衙之內,一邊漫不經心地摟著嬌媚的小妾淺酌低飲,一邊卻在腦海中精密計算著十年之後的江山格局與權力分配。
他清楚地預見到,建州女真即將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李自成終將揭竿而起掀起滔天巨浪,而張獻忠不過是宋江轉世再生,一味執迷於招安舊夢,最終必將成為這個時代最大的禍患。
他也明白,昔日的兄弟林沖與武松雖已重生於此世,帶著前世的記憶與執念,卻在世情的反覆磨礪之下,漸行漸遠,逐漸生出難以彌合的分歧。
但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一點:
**唯有以貪婪破解虛偽的清廉,以慾望衝破僵化的戒律,以混沌無序對抗腐朽的秩序,方能在傾頹的王朝廢墟中殺出一條血淋淋的生路。**
廟堂已然傾頹,亡魂終將歸來。
一場交織著前世恩怨與今生野心的宏大博弈,此刻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