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父親所言非虛。朱徽媞手段狠厲,一旦朱慈焴在宗人府出現差錯——哪怕只是一句言辭失當、一個舉動失儀——她必定會借題發揮,羅織罪名,株連三族。如今旨意已下,不容推諉,甚至連延遲一日報到都不被允許。此乃絕境,毫無退路。
“那當下應如何應對?”朱銥低聲詢問。
“唯有一策。”朱楊榮站起身來,聲音低沉且堅定,“即刻將朱慈焴帶回。自今夜起,每晚申時,我要親自對他進行訓誡,逐條講解宗人府的規制、禮儀以及文書流程。若他敢有一絲懈怠,明日便將他逐出家門!”
“孩兒明白。”朱銥拱手行禮,“我即刻帶人全城搜尋,誓將星弟帶回。”
“不止你一人。”朱楊榮冷冷說道,“召集家中所有成年男丁、護衛、家丁,全員出動。若找不到人,你也不必回來。”
“遵命。”
朱銥領命而出,未敢聲張此事,以免引發家族動盪。然而他行動迅速,片刻之間,朱府大門敞開,數十名家丁手持燈籠與棍棒,分路出發。就連府中養馬的粗使漢子、燒火做飯的老僕也被徵調上街。一場暗流湧動的搜捕行動,在京城的暮色中悄然展開。
而此時的朱慈焴,正倚靠在城南“醉月軒”茶館二樓的雅座上,懷中擁著一位風韻猶存的遊河貴婦,談笑風生。
所謂遊河貴婦,皆是亡官遺孀,她們的夫君或死於黨爭,或歿於邊患,但人脈依舊存在,訊息頗為靈通。朱慈焴向來不屑與青樓妓女交往,唯獨喜愛與這類婦人結交——既能打探朝野秘辛,又可藉助她們的勢力躲避災禍。上一回朱楊榮被幽禁,便是他率先從這些婦人口中得知訊息,及時返家穩住了局面。
正飲酒間,一名浪蕩子弟掀簾而入,一眼便看見了朱慈焴,急忙招手說道:“朱哥,你還在此處逍遙?你府上的人正在滿城找你呢!”
朱慈焴眯眼一笑,問道:“找我?何人找我?”
“還能有誰?你父親、你兄長,還有府裡幾十號人!聽說另外兩家也在尋人——黃子澄家的朱里赫剛被幾個下人圍住,抬上轎子送回去了。”
“哦?”朱慈焴眉頭微微一挑,隨手丟擲一兩碎銀,問道:“如何‘抬’法?是綁著還是請著?”
浪蕩子弟接過銀子,咧嘴笑道:“哪能綁啊?好歹也是司徒之後。四個下人前後圍著,硬是把他架上了轎子,看著倒也體面。”
“有轎子可坐?”朱慈焴鬆了口氣,笑意更濃,“那便不急。”
隨即他抱緊懷中婦人,高聲說道:“去告知我家中之人——我也要坐轎子回去。”
浪蕩子弟點頭稱是,轉身離去。
那婦人輕捶他的胸膛,說道:“朱哥好大的膽子,竟敢讓你父親派轎子來接?”
朱慈焴哈哈大笑,手掌滑過她的胸前,說道:“怕什麼?朱里赫都能坐轎,我為何不能?再說……”他壓低聲音,“我若不去,他們反倒會更加麻煩。”
在他看來,這並非逃避,而是一場博弈。父親越是急切,越顯處於弱勢;他越是拖延,越能掌握主動。這是在市井之中磨礪出的生存之道——欺軟,但從不懼強。
然而笑聲未停,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二哥朱叵快步走進來,臉色陰沉得如同鐵板一般,說道:“星弟,跟我回家。”
朱慈焴斜眼瞥了他一下,穩坐不動,說道:“我不回去,除非你們派轎子來接我。”
朱叵咬牙切齒地說:“你可知如今是何局勢?!”
“我知道。”朱慈焴緩緩舉起茶杯,眼神忽然變得清澈明朗,“但我更清楚——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必須容忍我。”
樓上的燈火搖曳不定,映照在他的半邊臉上,忽明忽暗,宛如一顆蟄伏已久的棋子,終於等到了落子的時刻。








